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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访

君食饴乎

第四卷:归京

第三章 夜访

永宁七年,二月初十,夜。

柏照夜在写奏疏。

笔是右手握的,字迹比往日稳了些,但墨色深浅不一,显是写废了数张。案上摊着军功簿——连山关大捷、鹰愁涧突围、北境议和,每一条都浸着血,每一条都刻着命。

田知微端着药进来,看见那摞废了的奏疏,最上面一张只写了半行:

> "臣柏照夜,愿以三十年军功,换……"

换什么?没写完。笔锋断在那里,像一道未愈的伤。

"……晦明。"

柏照夜抬头,眼底的血丝在烛火里像一张网。他笑了笑,把废了的奏疏拢到一旁:"……吵醒你了?"

"……你没睡。"

田知微把药碗搁在案角,伸手去探他的脉。脉象浮而急,是思虑过甚、肝气郁结。他皱眉,从袖袋取出一块糖——桂花饴糖,城南老字号,今日排队买的,化了半块——塞进柏照夜嘴里。

"……甜吗?"

"……苦。"

"……药还没喝。"

"……心里苦。"

柏照夜含着糖,把田知微拉坐在膝上。这个姿势像在北境的石洞里,像在前锋营的帐角,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他的左手绕到田知微腰后,已经能使上五分力了,指节还有些僵硬,但足以把人圈住。

"……知微,"他声音闷在对方肩窝里,"明日早朝,我再求一次。以军功换……换一道恩典。"

"……什么恩典?"

"……让你光明正大站在我身边的恩典。"

田知微的手僵在他发间。他想起昨日朝堂上的弹劾,想起"妖医"二字,想起柏照夜擦剑时剑锋的铮鸣。

"……太后不会准。"

"……我知道。"

"……镇北侯不会准。"

"……我知道。"

"……那为何还要求?"

柏照夜抬起头,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把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奇怪的形状,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因为要求。"他说,"求到准为止。求到他们烦了、倦了、懒得管了为止。求到……"

他顿住,指尖触到田知微的眼尾,在那颗小痣上停留:

"……求到你不用再躲在客栈里,不用再被人骂妖医,不用再……"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田知微捂住了他的嘴。

"……我去。"田知微说。

"……去哪?"

"……摄政王府。"

柏照夜愣住。摄政王,柏照夜的叔父,先帝之弟,太后的嫡亲小叔子。当年先帝驾崩,是他一力扶持幼帝登基,太后才得以垂帘。他在朝中的分量,比镇北侯更重。

"……他不见外客。"

"……他会见我。"田知微从袖袋取出针囊,在烛火上灼烧,"因为我能治他的旧疾。"

柏照夜握住他的手腕,针尖在火光里颤了一下:"……你如何知道他有旧疾?"

"……北境时,你提过。"田知微说得平淡,"你说摄政王年轻时坠马,右腿痹症,每逢阴雨便疼得不能行走。太医院束手,因为太医院的针,不敢往王爷腿上扎。"

他顿了顿,看着柏照夜的眼睛:

"……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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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在城西,离宫墙只隔两条街。

田知微是翻墙进去的——不是正门,正门要通报,太麻烦。他落在后院的药圃里,踩碎了一株薄荷,香气在夜色里弥漫,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清冽的暗号。

"……田医正好身手。"

阴影里传来声音。田知微转身,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轮椅上,披着玄色大氅,手里攥着一只暖炉。他的面容与柏照夜有三分像,但更冷,更沉,像一潭冻了多年的冰。

"……王爷。"田知微跪下,"学生冒死前来,只为一件事。"

"……说。"

"……求王爷,在明日朝堂上,为柏照夜说一句话。"

摄政王笑了,笑声在药圃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过于冰冷的琴曲。他转动轮椅,靠近田知微,暖炉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

"……本王为何要帮一个逆侄?他拒婚,违逆父命,私逃西域,把镇北侯府的脸面踩在地上。"

"……因为王爷也曾逆过。"田知微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永宁元年,王爷为娶王妃,在太庙跪了七天七夜。先帝不准,王爷便不娶旁人。后来王妃病逝,王爷终身不续弦。王爷……"

他顿住,声音轻下去:

"……王爷懂得什么叫'只此一人'。"

摄政王的手僵在暖炉上。夜风穿过药圃,吹散了他大氅的边角,露出右腿——以厚毯裹着,即使在春夜,也见不得风。

"……你胆子很大。"他说。

"……学生胆子不大。"田知微从怀中取出针囊,"学生只是会下针。王爷的痹症,太医院以温养之法,越养越僵。学生以火针炙穴,再辅以烈酒擦身,三次可缓,七次可愈。"

摄政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更鼓敲了三响,久到药圃里的露水打湿了衣摆,久到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

"……若本王不准呢?"

"……学生仍为王爷下针。"田知微笑了,眼尾的小痣在月光里像一滴凝固的蜜,"因为学生是医者。医者救人,不求回报。学生求王爷那句话,是私心;学生为王爷下针,是本分。"

摄政王愣住,然后笑出声。这次笑声里有了温度,像冰层裂开了一道缝。

"……起来吧。"他说,"下针。本王看看,柏照夜看上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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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针在烛火上灼烧,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田知微的手稳如磐石,第一针落在环跳穴,第二针落在风市穴,第三针落在阳陵泉。摄政王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没喊停。

"……疼?"田知微问。

"……嗯。"

"……疼才能活。"

摄政王愣住,然后笑了:"……照夜说你常说这句话。本王不信,如今信了。"

田知微没答,只专注下针。七针落完,他取过烈酒,以棉球蘸了,擦在针眼周围。酒气弥漫,混着药香,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苏醒。

"……明日朝堂,"摄政王忽然说,"本王会为他说一句话。但不是为你,是为他——柏家满门武将,不该折在内耗里。"

田知微的手顿住,然后叩首:"……谢王爷。"

"……不必谢。"摄政王转动轮椅,背对他,"本王只是好奇,你们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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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时,寅时三刻。

柏照夜站在窗边,玄甲未卸,像某种固执的、过于沉默的兽。他听见窗响,看见田知微翻进来,眼眶瞬间红了。

"……你去哪了?"

"……摄政王府。"

"……他可为难你?"

"……没有。"田知微走过去,把脸埋进柏照夜的颈窝,闻到沉水香,闻到血腥气,闻到某种只属于这个人的、过于温暖的执念,"他答应了。明日朝堂,他会为我们说话。"

柏照夜的手僵在他背上。良久,他收紧手臂,像要把人嵌进骨血。

"……知微。"

"嗯?"

"……以后不许再冒险。"

"……嗯。"

"……答应我。"

"……我答应。"田知微笑了,从袖袋取出一块糖——桂花饴糖,化了半块,黏在油纸里——塞进柏照夜嘴里,"吃糖。明日还要上朝,还要……"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把糖渡进他嘴里。

甜的,腻的,带着两个人的气息,在舌尖化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温柔。

"……一起甜。"柏照夜说,声音哑下去。

窗外传来更鼓声,远处是京城的万家灯火。奏疏在案上,针囊在袖中,糖在舌尖,彼此在身侧。

甜到明日朝堂。

甜到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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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归京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