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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

君食饴乎

第四卷:归京

第二章 惊蛰

永宁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北狄议和,柏照夜奉召回京。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半月,从西域边境一路驶回京城。田知微在车里弹琴,左手按弦,右手拨弦,弹《流水》的全曲,弦在湿气里发涩,音色比北境时温润了些,像某种久违的、过于柔软的梦。

柏照夜坐在他身侧,右手覆在右手上,左手——已经能使上五分力了——虚虚护在弦边,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

"……到了。"柏照夜忽然说。

田知微掀开车帘,看见朱雀桥的轮廓,看见太医院的飞檐,看见镇北侯府的朱门——门上的铜钉换了新的,像某种古老的、过于冰冷的眼睛。

"……怕吗?"柏照夜问。

"……不怕。"田知微放下车帘,"你在,就不怕。"

柏照夜笑了,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他伸出右手,把田知微的手握在掌心,左手虚虚护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誓言。

"……但京城不比北境。"他说,声音低下去,"这里有规矩,有眼睛,有……"

他顿住,因为马车停了。

"……镇北侯府到了。"车夫说。

柏照夜下车,牵着田知微的手,正大光明地走到朱门前。门房还是那个人,看见他,愣住,看见他身后的田知微,更愣住。

"……世子?"

"……不是世子了。"柏照夜说得坦然,"烦请通报,说柏照夜,求见镇北侯。"

门房进去了,很久才出来,说"侯爷不见",说"世子既已离京,镇北侯府没有世子",说"请回"。

柏照夜没动。他站在朱门前,从辰时站到午时,从午时站到未时。田知微站在他身侧,青袍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腕上的红绳在阳光下晃,鹰的玉扣青翠欲滴。

"……晦明。"田知微轻声,"走吧。"

"……好。"

柏照夜转身,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离开朱门。他们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门缝里,镇北侯的眼睛,红得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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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惊蛰,上朝。

柏照夜以"议和功臣"的身份入殿,玄甲换了朝服,深青色的,腰间悬着田知微赠的药草玉佩。田知微在殿外等,站在廊下,看着宫墙内的杏花开了,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梦。

殿内,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堆满了案头。

"镇北侯旧部柏照夜,擅离职守,私逃西域,罪一;与太医院废医田知微过从甚密,有伤风化,罪二;拒婚名门,违逆人伦,罪三。"

柏照夜跪在殿中,脊背挺直,像某种古老的、过于倔强的兽。

"……臣知罪。"他说,"但臣有一言——擅离职守,是为救北境将士;拒婚名门,是因心有所属。臣不辩罪,只辩心。"

殿内一片寂静。

太后垂帘,珠帘后传来茶盏轻碰的声响。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暗捏汗。

"……心?"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柏照夜,你的心,值几个军功?"

"……值臣这条命。"柏照夜抬头,看着珠帘后的影子,"太后若要,臣给。但请太后……"

他顿住,声音低下去:

"……请太后,莫要牵连田知微。他救治将士,有功无过。臣的命,换他的清白。"

殿外,田知微站在廊下,手指攥紧了袖袋里的平安符。他听不见殿内的声响,但能感觉到——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琴曲,从殿内飘出来,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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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时,日已西斜。

柏照夜走出殿门,脸色苍白,眉心微蹙,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疲惫的兽。田知微迎上去,伸手去探他的脉,被柏照夜握住。

"……没事。"他说。

"……骗子。"

柏照夜笑了,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但眼底没有笑意。他牵着田知微的手,一步一步走出宫门,走过朱雀桥,走过太医院,走过城南老字号的糖铺。

"……糖铺还开着。"田知微忽然说。

"……嗯。"

"……去买糖?"

"……好。"

柏照夜排队,排了一个时辰,买了十二块桂花饴糖,用一条细麻绳系着。递给田知微时,手在抖。

"……甜吗?"他问。

田知微接过糖,没有吃,只攥在手里。油纸的边缘硌着掌心,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疼痛。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柏照夜没答。他看着远处的宫墙,看着杏花从墙内探出来,看着暮色把京城染成血色。

"……知微。"

"嗯?"

"……若我死了,你……"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田知微把糖塞进他嘴里。

"……吃糖。"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你死了,我不活。公平交易。"

柏照夜含着糖,甜得发腻,眼眶却红了。那是他第十七次看见,这个在战场上眉都不皱的人,这个五十鞭不改口的人,这个说"疼才能活"的人,眼眶红了。

"……好。"他说,声音发颤,"一起活。一起死。一起吃糖。公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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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客栈。

田知微在灯下写脉案,柏照夜在擦剑。两人不说话,但空气里浮动着某种甜而涩的气息,像晒干的甘草,像陈年的陈皮。

"……知微。"柏照夜忽然说。

"嗯?"

"……今日朝堂上,有人弹劾你。"柏照夜说得平淡,像在陈述军情,"说你违制离京,说你惑乱军心,说……"

他顿住,剑在手中发出轻微的铮鸣:

"……说你是妖医,以男色惑我。"

田知微的笔顿住。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污渍。

"……嗯。"

"……你不怨?"

"不怨。"田知微把笔搁下,"他们说对了。我确实惑你。以针为惑,以琴为惑,以糖为惑。我……"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从背后抱住了他。

"……那继续惑。"柏照夜说,声音闷在他发间,"惑我一辈子。以针,以琴,以糖。惑我到死,惑我……"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转过身,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

"……惑你到老。"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到老,到太平,到回家。一起甜,一起……"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吻了他。

灯花在烛火里爆了个响,剑在案上沉默,糖在袖袋里,彼此在身侧。

甜到下一个惊蛰。

甜到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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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归京 第二章 完)

作者有话要说:反正没人看 o(╥﹏╥)o 我断更又不会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