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归京
第一章 立春
永宁六年,正月初四,立春。
柏照夜和田知微没有走成。
太后懿旨,镇北侯世子柏照夜,即刻入宫,不得延误。亲兵围了侯府,不是押送,是"请",但刀出鞘,弓上弦,像某种古老的、过于冰冷的仪式。
"……我一人去。"柏照夜说,转身对田知微,"你留在这里,等我。"
"……不。"
"……这是懿旨。"
"……懿旨没说我不能跟。"田知微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你在哪,我在哪。问罪一起问,斩首一起斩。公平交易。"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了。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眉骨的旧疤在晨光里像一枚褐色的星。他伸出右手,把田知微拉进怀里,左手虚虚护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誓言。
"……好。"他说,声音发颤,"一起。问罪一起问,斩首一起斩。但……"
他顿住,看着田知微的眼睛:
"……但你答应我,若太后准你活,你就活。不准我活,你也活。弹琴,吃糖,等我……"
他想了想:
"……不等我也行。忘了我也行。只要活。"
田知微的眼眶热了。他想起永宁三年的火针,想起柏照夜说"疼",想起那句"疼才能活"。他想起北境的风沙,想起涧底的琴声,想起那块化了的麦芽糖。
"……我答应。"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活。弹琴,吃糖。但……"
他顿住,凑近,在柏照夜唇角印下一个吻:
"……但我要等你。忘了你,我做不到。公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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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垂拱殿。
太后垂帘,珠帘后看不清面容,只听见茶盏轻碰的声响。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暗捏汗。
"镇北侯世子柏照夜。"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知。"柏照夜跪下,脊背挺直,像某种古老的、过于倔强的兽,"臣耽于男色,惑乱军心,拒婚名门,违逆父命。臣知罪。"
"……可知罚?"
"……知。"柏照夜顿了顿,"臣愿革去世子之位,贬为庶民,永不得入朝。但臣有一求……"
他抬起头,看着珠帘后的影子:
"……求太后,赦田知微。他违制离京,是为救臣。他救治将士,是为救国。他无过,有过的是臣。"
珠帘后一静。
田知微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声响,手指攥紧了袖袋里的平安符——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柏照夜第一次送的。
"……田知微。"太后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进来。"
他走进去,跪下,与柏照夜并肩。青袍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晒黑的手腕——腕上是红绳,鹰的玉扣,柳环枯了还系着,五彩绳褪色还戴着。
"……田知微。"太后说,"你违制离京,当斩。但镇北侯世子为你求情,说你救治将士有功。你可知功?"
"……知。"田知微叩首,"但学生不求功。学生只求……"
他顿住,抬起头,看着珠帘后的影子:
"……学生只求,与柏照夜同罪。他问斩,学生问斩。他流放,学生流放。他……"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柏照夜握住了他的手。
"……知微!"柏照夜低声,声音发紧,"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活。"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但没答应你,一个人活。"
殿内一片寂静。太后掀帘,第一次露出真容。她看着殿中跪着的两人,一个玄甲未卸,一个素袍胜雪,像墨与宣纸,天生该在一起。
"……你们走吧。"她说,声音里有了倦意,"离开京城,离开北境,离开大周。去哪里都行,别让哀家看见。"
柏照夜愣住。这与他父亲说的话,一字不差。
"……太后?"
"哀家年轻时,"太后顿了顿,"也有人愿意为哀家跪遍朝堂,以性命为聘。但哀家没敢。哀家选了权力,选了垂帘,选了……"
她顿住,声音低下去:
"……选了孤独。你们敢,哀家不敢。所以,走吧。去西域,去南疆,去海上。有他的地方,就是家。"
柏照夜和田知微对视一眼,同时叩首。
"……谢太后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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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离京。
马车在朱雀桥上缓缓行驶,田知微掀开车帘,看着太医院的方向,看着祖父的坟的方向,看着城外道观的方向。
"……不舍?"柏照夜问。
"……嗯。"
"……那回来。"
"……什么?"
"……等太平了,等太后不在了,等换天了,我们回来。"柏照夜握住他的手,"回来给你祖父扫墓,回来给道观捐香火,回来……"
他想了想:
"……回来给你买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糖。排一个时辰队,买一百四十四块,十二条细麻绳系着。"
田知微笑了,眼泪却落下来。不是哭,是笑的,是释然的,是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甜。
"……好。"他说,"等太平了,等换天了,我们回来。一起扫墓,一起捐香火,一起买糖。一起老,一起回家,一起……"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吻了他。
在朱雀桥上,在离京的马车里,在正月初五的晨光中。这个吻带着腊八粥的甜,带着皇宫的肃穆,带着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温柔。
"……一起甜。"柏照夜说,声音哑下去。
马车驶出城门,驶向北境,驶向西域,驶向未知的远方。田知微抱着琴,柏照夜抱着他,糖在袖袋里,平安符在心口,彼此在身侧。
甜到下一个立春。
甜到太平。
甜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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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归京 第一章 完)
作者有话要说: Ok啊,新封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