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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

君食饴乎

第三卷:同行

第十章 小寒

永宁五年,十二月初八,小寒。

北境的冷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锋利的刀,从连山关的城垛间穿进来,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田知微在主营帐的角落里弹琴。左手按弦,右手拨弦,弹《流水》的全曲,弦在寒气里发涩,音色比往日更粗粝,像某种受伤的兽在呜咽。

柏照夜坐在榻上看军报。左手已经能使上三分力了,握笔稳了些,字迹还是歪扭,但能写完整的句子,能批文书,能在军报的空白处写医案备注——给田知微的,虽然那人就在帐角,虽然每晚都能看见,虽然……

虽然还是想写。

> "小寒,将士多冻伤。某夜弹琴,左手能使三分力,音色仍粗粝,如北境风沙。然想起君言'一起弹',忽觉琴声亦温柔。盼归期,再为君……"

他顿住,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污渍。

"……写什么?"田知微探头,手指还停在弦上。

"……军报。"柏照夜把纸折好,塞进袖袋,"你弹什么?"

"《流水》。"田知微走过来,坐在榻边,伸手去探柏照夜的左手,"能动三分了?"

"……嗯。"

"……骗子。"

柏照夜笑了,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他伸出右手,把田知微拉进怀里,左手虚虚护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誓言。

"……知微。"

"嗯?"

"今日小寒,北境有习俗。"

"什么?"

"喝粥。"柏照夜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层层拆开,是米,北境的黍米,混着红枣、桂圆、莲子,"腊八粥。你熬,我喝。"

田知微愣住。他想起京城,想起小寒的腊八粥,祖父带着他去庙里,说"微儿,喝了腊八粥,年就近了"。他想起祖父的手,粗糙的,带着薄茧,握着他的手,教他搅粥。

"……好。"

他生火,烧水,熬粥。柏照夜坐在灶前,右手扇着炉火,左手虚虚护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粥在锅里咕嘟作响,香气弥漫,混着帐外的寒气,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清冽的暖。

"……知微。"

"嗯?"

"我父亲……"柏照夜顿住,"他又来信了。"

田知微的手僵在粥勺上。

"……说什么?"

"说……"柏照夜从怀中取出信,镇北侯的笔迹,比往日更冷,更硬,"说苏婉退婚,礼部尚书上书弹劾,说我'惑乱军心,耽于男色'。说太后震怒,要召我回京,问罪。"

田知微看着信,字迹清晰,墨迹已干,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判决。他想起京城,想起太医院,想起青袍洗得发白的袖口,想起分拣药材时左手比右手稳。

"……嗯。"

"……你不怕?"

"不怕。"田知微把粥盛在碗里,递给柏照夜,"我陪你回京。问罪,一起问。斩首,一起斩。你……"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握住了他的手。

"……不。"柏照夜说,声音发紧,"你留在北境。我回京,一人回。问罪,我一人问。斩首,我一人斩。你……"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把粥碗塞到他手里。

"……喝粥。"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喝完,一起回京。我不留在北境,不一人活。你在哪,我在哪。问罪一起问,斩首一起斩。公平交易。"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声在小寒的风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他伸出右手,把田知微拉进怀里,左手虚虚护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誓言。

"……好。"他说,声音发颤,"一起回京。问罪一起问,斩首一起斩。但……"

他顿住,看着田知微的眼睛: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你弹琴,我听。一路弹,一路听。从北境到京城,从连山关到朱雀桥。弹《流水》,弹《幽兰》,弹……"

他想了想:

"……弹我们一起的曲子。"

田知微笑了,眼尾的小痣弯成月牙。他起身,从帐角取出琴,檀木的,便携的,马鬃弦,弦断了一根,以发丝续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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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六年,正月初一,春节。

田知微和柏照夜在回京的路上。

马车颠簸,琴在膝上,田知微左手按弦,右手拨弦,弹《流水》的全曲。柏照夜坐在身侧,右手覆在右手上,左手虚虚护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

"……错了。"柏照夜说。

"……哪里?"

"……这里。"柏照夜的手指点了点弦,"泛音,不是按音。你故意的。"

"……嗯。"田知微笑了,"想让你纠正我。想让你……"

他顿住,耳尖红了:

"……想让你碰我的手。"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声在颠簸的马车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他伸出右手,把田知微的手握在掌心,左手虚虚护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誓言。

"……知微。"

"嗯?"

"到京城了。"

田知微掀开车帘,看见朱雀桥,看见太医院,看见镇北侯府的朱门。门房还是那个人,说"田医正请回",但这一次,柏照夜牵着他的手,正大光明地走进去。

"……这是田知微。"柏照夜对父亲说,声音坦然,像在陈述军情,"我的医正,我的琴师,我的……"

他顿住,看着田知微的眼睛:

"……我的命。"

镇北侯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儿子眉骨的旧疤,看着田知微腕上的红绳。他想起亡妻,想起她弹琴时的眼睛,想起她说"照夜,这琴别在人前弹"。

"……你们走吧。"他说,声音比往日更冷,更硬,"离开京城,离开北境,离开大周。去哪里都行,别让我看见。"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释然的笑,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梦。

"……好。"他说,"我们走。去西域,去南疆,去海上。有他的地方,就是家。"

田知微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誓言。

"……走。"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去有你的地方。一起老,一起甜,一起……"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吻了他。

在镇北侯府的正厅,在父亲面前,在朱门之下。这个吻带着腊八粥的甜,带着北境的风沙,带着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温柔。

"……一起弹琴。"柏照夜说,声音哑下去,"去西域,去南疆,去海上。弹《流水》,弹《幽兰》,弹我们一起的曲子。一辈子。岁岁年年,一起老,一起回家,一起甜。"

田知微笑了,眼泪却落下来。不是哭,是笑的,是释然的,是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甜。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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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同行 第十章 完)

作者有话要说:嗯,对,大概就是下次更第4卷₌᳐・֊・₌᳐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