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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君食饴乎

第三卷:同行

第九章 大雪

永宁五年,十一月廿三,大雪。

北境的雪下了整整七日,从连山关外一直铺到天边,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琴谱,一道一道,刻在黑色的泥土上。

田知微在主营帐的角落里煎药。砂罐在炉上咕嘟作响,苦香弥漫,混着帐外的寒气,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清冽的汤。

柏照夜坐在榻上看军报。左手已经能握笔了,虽然字迹还是歪扭,但比往日好些,能写军令,能批文书,能在军报的空白处写医案备注——给田知微的,虽然那人就在帐角,虽然每晚都能看见,虽然……

虽然还是想写。

> "大雪七日,将士多寒症。某夜弹琴,左手能按弦了,音色仍粗粝,如北境风沙。然想起君言'一起弹',忽觉琴声亦温柔。盼归期,再为君……"

他顿住,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污渍。

"……写什么?"田知微探头,手里还拿着药勺。

"……军报。"柏照夜把纸折好,塞进袖袋,"你煎什么?"

"驱寒的药。"田知微走过来,坐在榻边,伸手去探柏照夜的额头,"你昨日咳嗽,今日可好些?"

"……好些。"

"……骗子。"

柏照夜笑了,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他伸出右手,把田知微拉进怀里,左手虚虚护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誓言。

"……知微。"

"嗯?"

"今日大雪,北境有习俗。"

"什么?"

"堆雪人。"柏照夜说得坦然,像在陈述军情,"将士们堆,我也堆。你堆,我看。"

田知微愣住。他想起京城,想起大雪的堆雪人,祖父带着他去院子里,说"微儿,堆个大的,比你还高"。他想起祖父的手,粗糙的,带着薄茧,握着他的手,教他把雪球滚大。

"……我不堆。"

"为何?"

"……冷。"

"……那我看你堆。"

"……我不堆。"

"……那我堆,你看。"

柏照夜从榻上起身,披上狐裘,拉着田知微的手,走出主营帐。帐外的雪停了,但风还在刮,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琴曲,从连山关的城垛间穿过。

将士们在远处堆雪人,大的,小的,歪的,圆的,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稚拙的仪式。柏照夜走到一片空地,蹲下,伸手,把雪拢在一起,滚成球。

"……一起。"他说。

田知微愣住,然后笑了。笑声在大雪的风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他蹲下来,和柏照夜一起,把雪球滚大,从拳头大到碗口大,从碗口大到盆大,从盆大到比人还高。

"……歪了。"田知微说。

"……不歪。"

"……歪了。"

"……那就歪着。"柏照夜说得坦然,"歪着好看。像你包的粽子,像我包的饺子,歪着,甜。"

田知微的耳尖红了。他想起端阳的粽子,想起立冬的饺子,想起那些歪的、漏的、裂的、散的,却甜的、暖的、活着的。

"……堆什么?"他问。

"……你。"柏照夜说。

"什么?"

"……堆你。"柏照夜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糖,麦芽糖,琥珀色的,裹着芝麻,"眼睛用糖,鼻子用糖,嘴也用糖。甜的,像你。"

田知微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声在大雪的风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他把糖塞进雪人脸上,两颗眼睛,一颗鼻子,一颗嘴,歪扭的,丑丑的,却甜的。

"……像我?"他问。

"……像你。"柏照夜说,"甜的,歪的,好看的。"

两人站在雪人前,并肩,十指交扣。雪人的眼睛是糖,鼻子是糖,嘴是糖,在寒风里透亮,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梦。

"……知微。"

"嗯?"

"我父亲……"柏照夜顿住,"他又来信了。"

田知微的手僵在雪人上。

"……说什么?"

"说……"柏照夜从怀中取出信,镇北侯的笔迹,比往日更冷,更硬,"说大雪封山,北狄退兵,战事将歇。说冬至的婚期,不改。说礼部尚书之女,已至连山关外,待嫁。"

田知微看着信,字迹清晰,墨迹已干,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判决。他想起京城,想起太医院,想起青袍洗得发白的袖口,想起分拣药材时左手比右手稳。

"……嗯。"

"……你不怨?"

"不怨。"田知微把信折好,塞回柏照夜手中,"战事将歇,是好事。婚期不改,你娶。我……"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吻了他。

带着雪的凉,带着糖的甜,带着北境的风沙,带着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温柔。

"……我不娶。"柏照夜说,声音哑下去,"战事将歇,我辞官。婚期不改,我出走。礼部尚书之女,让她嫁别人。我只要你。岁岁年年,堆雪人,吃饺子,弹琴,一起老,一起回家,一起……"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回吻了他。

"……一起甜。"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

---

大雪之后,冬至之前。

礼部尚书之女真的来了,姓苏,名婉,年方十八,名门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住在连山关外的驿站,每日派人送帖,请柏照夜一叙。

柏照夜没去。他把帖扔进火盆,看火焰吞噬字迹,像吞噬某种不该存在的念头。

"……知微。"

"嗯?"

"我若去,你会怨?"

"……不怨。"田知微分拣药材,手稳如磐石,"你该去。她是你的妻,你的名门闺秀,你的……"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柏照夜从背后抱住了他。

"……我不去。"柏照夜说,声音闷在他发间,"我不见她,不娶她,不要她。我只要你。一辈子。岁岁年年,堆雪人,吃饺子,弹琴,一起老,一起回家,一起……"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转过身,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

"……去吧。"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去见她,告诉她,你不娶。不是她的错,是你的错。你心有所属,你……"

他顿住,眼眶热了:

"……你告诉她,你属于我。"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声在大雪的风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他伸出右手,把田知微拉进怀里,左手虚虚护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誓言。

"……好。"他说,"我去。告诉她,我不娶。告诉她,我心有所属。告诉她……"

他顿住,看着田知微的眼睛:

"……告诉她,我属于田知微。一辈子。岁岁年年,堆雪人,吃饺子,弹琴,一起老,一起回家,一起甜。"

---

冬至前一日,柏照夜去了驿站。

苏婉在厅中候着,琴摆在案上,茶沏在杯中,像某种古老的、过于优雅的仪式。她抬头,看见柏照夜走进来,玄甲未卸,眉骨的旧疤在烛光里愈发深刻,像墨痕,像刀刻,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誓言。

"……将军。"她起身,行礼,"小女苏婉,久仰将军大名。"

"……苏姑娘。"柏照夜还礼,坐下,不喝茶,不碰琴,"我来,是告知姑娘一件事。"

"……将军请说。"

"……我不娶。"柏照夜说得坦然,像在陈述军情,"不是姑娘不好,是我心有所属。我属于一个人,一辈子。岁岁年年,堆雪人,吃饺子,弹琴,一起老,一起回家,一起甜。"

苏婉愣住,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释然的笑,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琴曲。

"……我知道。"她说,"我来,不是嫁将军,是退婚。父亲逼我,我不愿。将军心有所属,我亦有。我们来演一场戏,将军拒婚,我哭诉,各自得自由,可好?"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声在驿站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

"……好。"他说,"演戏。我拒婚,你哭诉。各自得自由。公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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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日,戏演完了。

苏婉哭着离开连山关,回京城,退婚,嫁她的心上人。柏照夜站在城门口,看着她的马车远去,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梦。

田知微站在他身侧,青袍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晒黑的手腕——腕上是红绳,鹰的玉扣,柳环枯了还系着,五彩绳褪色还戴着。

"……甜吗?"田知微问。

"……什么?"

"……自由。"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了。他伸出右手,把田知微拉进怀里,左手虚虚护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誓言。

"……甜。"他说,"但没你甜。"

两人站在城门口,看苏婉的马车远去,看大雪覆盖了车辙,看北境的天地一片白茫茫。

"……知微。"

"嗯?"

"今日冬至,北境有习俗。"

"什么?"

"吃饺子。"柏照夜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层层拆开,是饺子,冻硬的,皮裂了,馅儿漏出来,"……我包的,左手能揉面了。你煮,我吃。"

田知微接过饺子,皮是糙的,馅是咸的,混着某种北境特有的、过于粗粝的温柔。他生火,烧水,煮面,柏照夜坐在灶前,扇着炉火,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

面煮好了,清汤的,没有油,没有葱,只有盐和一点醋。田知微盛在碗里,递给柏照夜,那人接过,吃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笑了。

"……好吃吗?"田知微问。

"……难吃。"

"……那别吃。"

"要吃。"柏照夜说得坦然,"你煮的,难吃也要吃。吃一辈子,难吃一辈子,也愿意。"

田知微的眼眶热了。他想起京城,想起祖父煮的面,想起太医院的药房,想起柏照夜翻墙进来,坐在竹椅上,看他的睡颜,看到三更。

"……我也吃。"他说,盛了一碗,坐在柏照夜身侧,"一起难吃,一起甜。"

两人坐在灶前,吃饺子,看窗外的雪。远处传来将士们的号子声,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粗粝的琴曲。风从帐缝灌进来,带着冬至特有的、过于清冽的寒。

"……知微。"

"嗯?"

"我不娶。"柏照夜说,声音闷在面汤里,"冬至不娶,明年不娶,后年不娶。一辈子不娶。我只要你。"

田知微的手僵在碗边。他看着柏照夜,看着那人眼底的血丝,看着膝盖上的绷带,看着左手使不上力却还在揉面的指节。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你不娶,我不走。你娶妻,我等你。你生子,我等你。你……"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握住了他的手。

"……不娶妻,不生子。"柏照夜说,"只要你。一辈子。岁岁年年,吃饺子,堆雪人,弹琴,一起老,一起回家,一起……"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又吻了他。

饺子在碗里凉了,雪在窗外落了,糖在舌尖,彼此在身侧。

甜到下一个冬至。

甜到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又改了一下书名,你是不是吃糖了?(文言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