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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

君食饴乎

第四卷:归京

第四章 谷雨

永宁七年,三月廿三,谷雨。

田知微在摄政王府的偏厅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厅中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像一层薄霜铺在地上。他坐在椅中,青袍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是红绳,鹰的玉扣在暗处泛着温润的翠色。

"田医正好胆色。"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低而缓,带着久居高位的沉郁。柏慎行拄着杖走出来,身形与柏照夜有三分相似,却更瘦削,眉眼间没有刀疤,却有一道更深的、刻进骨里的倦意。

"深夜独闯摄政王府,不怕本王把你交给御史台?"

"……怕。"田知微起身,行礼,声音轻而稳,"但更怕他在慈宁宫外跪死。"

柏慎行笑了,笑声在偏厅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疲惫的琴曲。他在椅中坐下,左腿伸直,以手杖轻敲膝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跪?照夜那小子,随他父亲,倔。"他顿了顿,看向田知微,"你也倔。太医院那帮老东西,见着本王腿都软,你倒好,敢来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田知微从药箱取出针囊,在月光下排开,"是治病。王爷的旧疾,可是北境寒毒入髓,每逢阴雨便如蚁噬骨?"

柏慎行的手杖顿住。

"……你怎知?"

"……学生闻到了。"田知微走近一步,"王爷身上有艾草与附子混炙的气味,这是太医院的方子,治标不治本。寒毒凝于经脉,与痹症同理……"

他顿住,从针囊中取出金针,在烛火上灼烧:

"……需火针逼毒。"

柏慎行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爆了个灯花,久到窗外的春雨又落,久到偏厅里的药香浮动了三轮。

"……永宁三年,"他忽然开口,"照夜中寒毒箭,是你救的?"

"……是。"

"……用的也是火针?"

"……是。"

柏慎行笑了,不是冷笑,是某种释然的、近乎温柔的笑。他解开衣袍,露出左腿——从膝到踝,一道紫黑的脉络蜿蜒如蛇,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地图。

"……三十年前,本王也曾中此毒。"他说,声音轻下去,"为救一个人,挡了一箭。那时没有火针,只有军医的刀,刮骨疗毒,留了这条命,废了这条腿。"

田知微的手僵在针上。他想起柏照夜,想起火针那夜,想起那句"疼才能活"。

"……王爷救的人……"

"……是如今的太后。"柏慎行说得平淡,像在陈述天气,"本王跪遍朝堂,以军功换婚旨,换不到。她选了垂帘,选了权力,选了……孤独。本王不怨她,只怨自己,没像照夜那样,敢带她走。"

金针在烛火上灼烧,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田知微看着那道紫黑的脉络,忽然明白了什么——摄政王眼中的倦意,不是权力的疲惫,是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遗憾。

"……王爷 regretted?"他问。

"……不悔。"柏慎行闭上眼,"只憾。憾她没敢,本王也没敢。所以……"

他顿住,看着田知微的眼睛:

"……所以本王帮你。不是为照夜,是为本王自己。为那个没敢跪到底的人,为那个没敢带她走的人。"

火针落下,第一针——犊鼻穴。

柏慎行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却没躲。田知微的手稳如磐石,第二针、第三针……至第七针落下时,柏慎行忽然开口:

"……疼。"

"……知道疼就好。"田知微垂下眼,第八针落在阳陵泉,"疼才能活。"

柏慎行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声在偏厅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

"……照夜说的?"他问。

"……学生说的。"

"……好一句'疼才能活'。"柏慎行闭上眼,声音低下去,"本王三十年前,怎么没遇见你这个大夫?"

针起,毒出。紫黑的血从针孔渗出,带着陈年的寒气,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释放。田知微收针,包扎,额角也渗出了汗。

"……王爷需静养三日,忌风寒。"他说,声音比往日哑了一分,"三日后,学生再来取针。"

柏慎行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春雨渐歇,久到月光移了位置,久到远处的更鼓敲了三响。

"……本王明日上朝。"他说,"会替你二人说话。但太后准不准,本王不保证。"

"……多谢王爷。"

"……不必谢。"柏慎行摆手,"谢你自己。谢你那句'疼才能活',谢你敢来,谢你……"

他顿住,看着田知微腕上的红绳:

"……谢你敢陪着他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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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外,柏照夜在雨里站了两个时辰。

他没有去慈宁宫,他知道田知微会来这里。所以他等,从子时等到寅时,从寅时等到雨歇。玄袍被雨水浸透,眉骨的旧疤在晨光里愈发深刻,像墨痕,像刀刻,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誓言。

门开了。

田知微走出来,青袍也湿了,发梢滴着水,手里还攥着针囊。他抬头,看见柏照夜站在石阶下,像某种固执的、过于沉默的兽。

"……怎么不去避雨?"田知微问。

"……等你。"

"……傻。"

"……嗯。"

柏照夜走上前,伸手,把田知微拉进怀里。雨水从两人衣摆上滴落,在石阶下积成小小的水洼,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誓言。

"……成了?"他问。

"……成了。"田知微闷在他衣襟里,声音轻得像药尘,"王爷答应帮我们说话。但太后准不准,他不保证。"

"……够了。"柏照夜收紧手臂,"有人替我们说话,就够了。哪怕准不了,也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知微,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不必跪摄政王,不必治他的腿,不必……"

"……我愿意。"田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为你跪,为你治,为你……"

他顿住,耳尖红了:

"……为你,什么都愿意。公平交易。"

柏照夜的眼眶红了。那是他第十八次看见,这个在战场上眉都不皱的人,这个五十鞭不改口的人,这个说"疼才能活"的人,眼眶红了。

"……糖。"他说,声音发颤。

"……什么?"

"……我去买了。"柏照夜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层层拆开,是桂花饴糖,十二块,用一条细麻绳系着,"城南老字号,排了一个时辰队。你出来,一起吃。"

田知微接过糖,油纸的边缘硌着掌心。他剥开一块,塞进柏照夜嘴里,又剥开一块,自己含着。

甜。腻。带着春雨的潮气,带着摄政王府的药香,带着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温柔。

"……甜吗?"柏照夜问。

"甜。"

"比我甜?"

"……不。"

两人站在摄政王府的石阶下,吃糖,看天光渐亮。远处的宫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梦。

"……知微。"

"嗯?"

"……今日谷雨,京城有习俗。"

"什么?"

"……走百病。"柏照夜说得坦然,"出去走走,祛病消灾。你陪我,我陪你。"

田知微笑了,眼尾的小痣弯成月牙。他伸出手,与柏照夜十指交扣,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

"……好。"

两人并肩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从摄政王府走到朱雀桥,从朱雀桥走到太医院,从太医院走到城南老字号。春雨过后的空气清冽,杏花从墙内探出来,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琴谱。

"……知微。"

"嗯?"

"……若太后准了,"柏照夜顿了顿,"我们成婚。若不准……"

他想了想:

"……不准也成婚。不拜天地,不拜高堂,只拜你祖父,只拜我母亲。然后,去西域,去南疆,去海上。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田知微的手僵在他掌心。他想起祖父的坟,想起慈宁宫的雨,想起摄政王那句"本王没敢带她走"。

"……准了,就在京城成。"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不准,也成。拜祖父,拜母亲,然后去有你的地方。一起老,一起甜,一起……"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又吻了他。

在谷雨的天光里,在朱雀桥上,在杏花树下。这个吻带着糖的甜,带着雨的凉,带着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温柔。

"……一起活。"柏照夜说,声音哑下去。

天光渐亮,杏花纷飞,糖在舌尖,彼此在身侧。

甜到下一个谷雨。

甜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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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归京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