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卿五岁那年学会了一个词,叫“赌债”。
他不记得是从哪里听来的。也许是邻居大妈们在巷口聊天的时候飘进耳朵里的,也许是幼儿园的小朋友无意中说起的,也许是妈妈在电话里压低了嗓门反复念叨的那个词。
但他很快就理解了它的意思。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家里就会来一些人。
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皮夹克的,有穿汗衫的,有穿西装的,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脸色都不好看。他们敲门的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会用指节轻轻叩两下,或者按门铃。他们不,他们砸。用拳头砸,用脚踹,有时候抄起门口的扫帚或者铁皮簸箕往门上招呼,整栋楼都能听见,刚开始楼上的爷爷奶奶和楼下的人曾经都被吓到过,也叫过警察,可是没有多少用,后来不管是楼上的爷爷奶奶还是楼下的人都习惯了。
顾沉卿害怕那些人,但他更害怕的是妈妈看见那些人时的表情。不是害怕,是疲惫。一种很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妈妈会把他推进卧室,关上门,然后去开门。顾沉卿扒在门缝上看,看见妈妈站在门口,跟那些人说话,声音很小,姿态很低,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小孩在跟大人认错,他不懂妈妈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妈妈那样很“怪”。
现在顾沉卿明白了,那不是“怪”,那是卑微,是刻进骨子里的卑微,这种卑微不亚于给别人下跪。但是妈妈真的下跪过,她当时没钱,只好下跪求情,那是顾沉卿第一次见妈妈下跪,之前那么爱美的人,现在不碰化妆品了,之前那么喜欢穿裙子的人,现在却没买过裙子,之前说过“我不喜欢给别人下跪,那会显得很没有自尊”,可是现在却跪在地上,低声下气求宽容几天交钱…
有时候妈妈会从兜里掏出一些钱递过去。那些钱被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那些人数也不数就揣进兜里,转身走了,留下一句“下个月之前把剩下的凑齐”。
门关上,妈妈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很久不动,很久很久,久到顾沉卿以为妈妈睡着了,可是最后妈妈还是站了起来,走到客厅,拿出那个破旧的计算机和一张纸,计算机说着妈妈输入的数字,妈妈便开始算是,顾沉卿不知道妈妈算的是东西,顾沉卿看不懂也听不懂那些数字什么意思?
顾沉卿那时候还不太懂钱的概念,但他知道那些钱是妈妈很辛苦才攒下来的。他见过妈妈把钱一张一张铺平,按照面额大小排列好,用橡皮筋扎起来,放进铁盒子里,再把铁盒子藏到衣柜最深处、那件从来不穿的棉袄底下,一旁还挂着很久以前的一个连衣裙。
他见过妈妈半夜还在灯下算账,铅笔头削得短短的,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写画画。加法,减法,加加减减,算到最后总是负数,妈妈就会停下来,盯着那个负号看很久,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垃圾桶里的纸团还在,妈妈又会把它捡出来,展开,熨平,继续算。
顾沉卿感觉妈妈的背上沉甸甸的,那张纸明明很轻,但是感觉快要把妈妈压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