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瓷碗的“碎片”

顾沉卿家里有一只瓷碗，白底蓝花，碗沿缺了一个小口。这只碗在顾沉卿的记忆里反复出现，像一个逃不掉的噩梦。

那天是星期六，妈妈难得休息，说要包饺子给顾沉卿吃。面和好了，馅拌好了，擀面杖和案板也摆好了，母子俩坐在餐桌边，一个擀皮一个包，气氛难得轻松。妈妈甚至哼了几句歌，调子跑到天上去，顾沉卿忍不住笑了，妈妈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门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

不是敲开的，是推开的。门锁早就坏了，锁舌挂不住锁孔，用力一推就能进来。顾沉卿后来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觉得讽刺，那个男人只在这个家里做了一件“好事”——把门锁弄坏了，好让他自己半夜回来的时候不用费劲掏钥匙。

他走进来的时候顾沉卿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脸色蜡黄，像一棵被虫子蛀空的树。衣服还是那件灰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上有一圈深色的汗渍。

他没看顾沉卿。他看的是妈妈。

“拿点钱。”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一团砂纸。

妈妈没抬头，继续擀饺子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没钱。”她说。

“别跟我来这套。”他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一根琴弦被猛地拧紧。“我知道你发工资了。拿两千出来。”

“那钱要交房租，要给沉卿交学费。”

“我管不了那么多。”他往前迈了一步，影子投在桌面上，盖住了那些白生生的饺子。“那些人说了，今天再不还钱，要我的命。”

妈妈终于抬起头来。顾沉卿看见了她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都可怕的东西：麻木。她看着那个男人，像看一件旧家具，一个不相干的物件。

“你死了，”妈妈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那短短的一瞬里，顾沉卿听见窗外的蝉鸣，听见楼上电视机的声响，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听见一声巨响，是那只白底蓝花的碗碎裂的声音。

碗从桌上飞起来，撞上墙壁，碎成了十几片，有一片弹回来落在顾沉卿手背上，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慢慢地渗出来。顾沉卿低头看着那道伤口，觉得奇怪，他竟然不疼。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妈妈已经被掀翻在地。那个男人骑在妈妈身上，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地落在妈妈脸上、身上。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顾沉卿的大脑自动屏蔽了，他只看见那些拳头起起落落，像雨点，像他后来在纪录片里看见的打桩机。

他想喊，嘴巴张开了，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冲上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

后来是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从家里跑了，跑之前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那个藏钱的铁盒子被打开了，空空荡荡地躺在地上。妈妈的脸肿了半边，嘴角有血，眼睛里全是血丝。她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擦脸上的血，而是去捡地上的饺子皮。

“没脏，”她说，把饺子皮从地上拾起来，拍了拍灰，“还能吃。”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饺子。饺子皮是灰扑扑的，馅里混了些细碎的砂砾，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顾沉卿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妈妈坐在对面，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完了一整盘。

顾沉卿不知道那盘饺子是什么味道。

他只知道那些碎片。碗的碎片，婚姻的碎片，童年的碎片，一个人被一点一点打碎、碾成粉末的碎片。

它们全都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