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卿对父亲的记忆是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素描画,只剩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灰痕。
他记得父亲很高。高到他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可大多数时候他看见的是他的背影——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驼着背,在门口换鞋,门关上,人走了,走很久也不回来。
偶尔他会回来。通常是在深夜,带着一身酒气和潮湿的霉味。顾沉卿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听见钥匙在锁孔里哗啦哗啦地响,响很久才把门打开。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从玄关走到客厅,有时候会撞到桌子或者椅子,发出很大的声响。
然后妈妈会从房间里出来。顾沉卿不知道妈妈出来做什么,他只听见压得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窃窃私语,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偶尔声音会突然拔高,高到顾沉卿害怕,然后戛然而止,像被人掐断了。
再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
安静比声音更让人害怕。
顾沉卿在被子底下蜷成一团,把拇指塞进嘴里咬着。他已经六岁了,过了吃手的年纪,可他改不掉。拇指顶住上颚的那个触感能让他镇定下来,像一种笨拙的自我安慰。
他听见窗外的雨。
他家住在老城区的旧楼里,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下雨的时候雨水会顺着墙壁往下淌,浸湿墙角那一片发霉的壁纸。妈妈用一个搪瓷盆接水,半夜要起来倒两三次,不然水会溢出来,漫到地板上。
那天夜里雨很大。顾沉卿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被什么声音吵醒,他在被子底下竖起耳朵,听见的却不是往常那些动静。
是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拼命忍住却忍不住的那种,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了一股,剩下的几股还在苦苦撑着。顾沉卿听了一会儿,认出那是妈妈的声音。他从没有听过妈妈这样哭。
他悄悄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透出一线光。妈妈坐在餐桌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另一双手在不停地擦着眼睛。桌上摊着几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不是写满了,是被一种颜色铺满了。
顾沉卿那时候还不认识上面的字,他只觉得母亲在哭,他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好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轻轻的叫了一声“妈”,妈妈听见了顾沉卿的声音,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整理一下衣服,才转过来声音带着一些哽咽“怎么了...阿卿...?”
顾沉卿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久,顾沉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妈,你怎么哭了,抱抱就不哭了”顾沉卿想到之前妈妈安慰他,便像之前妈妈安慰他一样,走过去轻轻的抱住了妈妈,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抱住顾沉卿,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顾沉卿感到束手无策,他不知道妈妈怎么了,他想看那张纸,可是他当时也不认识上面的字,只知道那个纸上面的字很红。
现在顾沉卿虽然记不住上面的字了,但是他记得上面的字很红...很红...像是“玫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