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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色屏幕

alastor与vox

第四章:粉色屏幕

拍摄结束后的那个晚上,Vox没有睡。

当然他本来就不需要睡觉。但通常情况下,他会让自己进入一种低功耗的待机模式,屏幕调暗,风扇低速运转,在安静的黑暗中放空几个小时。这是一种模仿睡眠的仪式,他保留这项仪式是因为它让他感觉自己还残留着一点点人性。

但今晚,他的处理器在满负荷运转,散热孔每隔几分钟就喷出一股热蒸汽,屏幕上的画面毫无规律地闪烁——一会儿是Alastor穿着小黑裙站在露台上的画面,一会儿是那两根手指戳在他屏幕中心的感觉,一会儿是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Vox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他的办公室在塔楼的倒数第二层,下面是Velvette的时尚工作室,上面是Alastor被关押的顶层。他可以听到——不,他可以感觉到——头顶上那个小小的生命存在。没有魔力波动,没有逃跑的迹象,只有安静的、规律的呼吸声。

Alastor在睡觉。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睡觉。

而一个八岁孩子的俘虏正在楼上睡觉,Vox在楼下踱步,感觉自己疯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地狱永恒的红色天空。硫磺的气味隔着玻璃都能隐约闻到,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罪恶和欲望在每一条街道上流淌。他是这座城市的主宰之一,他控制了所有人的视线和耳朵,他可以毁掉任何一个不服从他的人。

但他没办法让一个八岁的孩子闭嘴。

不——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是Alastor。即使缩成了八岁的身体,即使失去了所有魔力,Alastor依然是Alastor。那种刻进骨头里的傲慢和锋利不会随着年龄消失,它只是变得更尖锐了,因为现在它没有了魔力的缓冲,变得更加纯粹、更加直接。

Vox想起今天Alastor蹲在镜头前的样子。Velvette让他做一些天真的表情——歪头、眨眼、用手指比心——Alastor都做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嘲讽“你们这些凡人只配看到这个”。但Vox知道那不是嘲讽,或者不完全是嘲讽。Alastor在配合,在演戏,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Vox:我可以玩你的游戏,但游戏规则由我来定。

然后他问了那个问题。

Vox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但他的额头是热的,温差让玻璃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他是吗?

他恨Alastor。恨他抢走了自己的风头,恨他在广播里用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声音评价Vox的节目“缺乏灵魂”,恨他在每一次公开交锋中都笑着全身而退、留Vox一个人站在原地咬牙切齿。这份恨意持续了几十年,浓厚到Vox有时候觉得自己是靠这份恨意活着的。

但恨一个人恨到这个程度,和爱一个人爱到这个程度,边界在哪里?

Vox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很少,但这件事他完全没有答案。

他的通讯器突然响了。是Velvette。

“Vox!你快看这个!”Velvette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我刚才整理今天拍的照片——你绝对想不到——这套片子要是发出去,整个地狱的时尚界都要疯掉——”

“不要发出去。”Vox说。

“什么?”

“我说不要发出去。”Vox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不容置疑,“这些照片是我的。不,是公司的。不,是机密。总之不准外传。”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三秒。

“Vox,”Velvette的声音变得很慢,“你是不是想把这些照片留着自己看?”

“……不是。”

“你的屏幕是不是又变成粉色了?”

Vox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反射——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显示屏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暧昧的粉色。

“关机了。”他说,然后啪地挂断了通讯。

他在办公室里又踱了四十七个来回,然后在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看看Alastor。只是确认他没有逃跑。正常的巡逻。合理的防范措施。跟其他的任何感情都没有关系。

他乘电梯上了顶层。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声。他走到Alastor的房间门前,没有开门,而是把耳朵贴在门上——这个动作极其愚蠢,因为他有全塔楼最先进的监控系统,他完全可以直接看摄像头画面,但他偏偏选择了把耳朵贴在门上。

他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还有——轻微的呓语。

Alastor在说梦话。

Vox的好奇心战胜了他的理智。他调出了房间里的隐藏摄像头——不是他安装的,是这间房间原本就有的安保系统,跟偷窥没有任何关系——画面里,Alastor蜷缩在床的正中央,被子被踢到了一边,长发散乱地铺满了整个枕头。他的睡姿很不老实,身体拧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另一只脚压在自己身下。

他的嘴唇在动。

Vox把音量调大。

“……Vox……你这个……蠢货……”

然后是含混不清的嘟囔,听不清楚具体内容。但那个语气——即使在梦中,Alastor骂他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就像在说“你这蠢货”和“你回来了”是同一个意思。

Vox的屏幕又开始泛粉了。

他果断关掉监控,转身大步离开。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到门前,从门缝下面塞了一张纸条进去。纸条上写着:“早上七点半吃早餐。不要迟到。”

写完他觉得这句话太像某种——某种日常的、老夫老妻式的叮嘱——于是他又想把纸条抽回来,但纸条已经整个塞进去了。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快步离开了走廊。

早上七点二十九分,Vox端着一份早餐站在Alastor房间门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前一分钟到,这显得他很期待似的。他不期待。他只是——准时。

他推开门。

Alastor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长发乱得像个鸟窝,手里拿着Vox塞进来的那张纸条,用一种“我什么都明白了”的表情看着门口。

“早上七点半吃早餐。不要迟到。”Alastor念出声来,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沙哑,“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正常的日程安排。”

“像丈夫出门前给妻子留的便条。”Alastor把纸条折成一个纸飞机,随手扔了出去,纸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Vox的头顶上,“而且你提前一分钟到了。这让你听起来更像了——那种急不可耐想见‘妻子’的丈夫。”

“你不是我妻子。”

“我当然不是。我是你的俘虏。你反复强调过。”Alastor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长发拖在身后像一件披风,“但你的行为完全不像是在对待一个俘虏。你给我送早餐。你站在门口等我。你的屏幕——”

“我的屏幕怎么了?”

“从进门开始就是粉色的。”

Vox低头看了一眼——该死,是真的。他迅速把屏幕切换成冷白色,把手里的早餐托盘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托盘里的东西很简单:煎蛋、吐司、一杯地狱火果汁——他在过去一个星期里发现Alastor喜欢喝这个。他恨自己知道这件事。

Alastor走到桌边,爬上一张椅子,看着早餐。“煎蛋是溏心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惊喜,“吐司烤到了刚好酥脆的程度,果汁是我喜欢的牌子。Vox,你是在追求我吗?”

“我在确保俘虏的健康状况以便后续谈判。”

“你在用爱心做早餐。”

“我没有爱心。我是机器。”

“机器不会脸红。”Alastor用叉子戳开溏心蛋,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他用吐司蘸着吃,眼睛一直盯着Vox,“机器也不会在凌晨五点跑到俘虏门口偷听人家说梦话。”

Vox僵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睡眠很浅。”Alastor嚼着吐司,声音含混不清,“你那个金属脑袋贴在门上的声音,整个地狱都听得到。而且你给我塞纸条的时候,你的手指碰到了门缝下面的感应器,把监控系统激活了零点三秒。我看到你了。”

“……监控系统是自动的。”

“你的手指是故意的。”

“不是。”

“是。”

“不是!”

“你的屏幕又变成粉色了。”

Vox猛地转身,用后脑勺对着Alastor。他的散热风扇疯狂地转动,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愤怒的机械蜜蜂。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Alastor吃早餐的声音——叉子碰到盘子的叮当声,喝果汁时的咕噜声,偶尔满足的叹息声。这些声音在Vox的处理器里反复回放,每回放一次,他的风扇就转得更快一些。

“Vox。”Alastor突然说。

Vox没有转身。“什么。”

“你过来。”

“为什么?”

“过来就是了。”

Vox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走了过去。Alastor坐在椅子上,刚刚到他腰部的高度。小恶魔仰起头看着他,手里还拿着半片吐司,嘴角沾着蛋黄的碎屑。他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在晨光中泛着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红。

然后Alastor伸出手,用沾着黄油的手指在Vox的屏幕上画了一个笑脸。

“这样好看多了。”他说,然后低头继续吃早餐。

Vox站在原地,屏幕上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黄油笑脸。他没有擦掉。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生了锈的柱子,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四分钟,直到Alastor吃完早餐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真正的、不是广播式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笑容。

“你傻了?”Alastor问。

“系统重启。”Vox说。

“你的系统重启需要四分钟?”

“版本更新。”

“版本更新会把屏幕变成彩虹色?”

Vox低头一看——他的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缓慢流动的彩虹渐变,中间还闪着几颗小心心的形状。他从来没有设置过这种模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系统有这个模式。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顶,屏幕闪了两下,终于恢复成了正常的蓝色。

“我需要去检查一下防火墙,”Vox说,声音是那种拼尽全力维持的冷静,“你的食物已经送到了。中午会有人来送午餐。不要——”

“不要逃跑,我知道。”Alastor把叉子放下,双手托腮,“你每天都这么说。但我每天都在这里。你觉得是为什么?”

Vox看着他。小Alastor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深红色,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榴石。那里面的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到Vox的处理器无法解析。

“因为你跑不掉。”Vox说。

“因为我不想跑。”

Vox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快步离开,他甚至没有关门。他走到走廊里,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走廊的尽头,透过敞开的房门,他可以看到Alastor从椅子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窗边,踮起脚尖去看外面的风景。长发在他的背后晃动,晨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他伸手擦掉了屏幕上的黄油笑脸。

然后他重新画了一个。

当天下午,事情开始变得复杂。

Valentino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Vox在顶层关了一个“特别的小东西”。他出现在Vox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穿着一件亮粉色的浴袍,手里拿着一杯颜色可疑的饮料,三对眼睛都眯成了一种好奇而危险的弧度。

“我听说你养了个孩子。”Valentino靠在门框上,声音低沉而慵懒,“Vox,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他没有被‘养’着。他是俘虏。”

“俘虏孩子?这就更不是你的风格了。”Valentino走进来,绕着Vox转了一圈,浴袍的下摆拖在地上,“Vox,我认识你几十年了,你什么时候对‘弱小’产生过兴趣?你追求的是强大的对手,是值得击败的目标。一个孩子——不管这个孩子是谁——都不符合你的狩猎偏好。”

Vox的屏幕闪了一下。

“除非,”Valentino继续说,嘴角慢慢咧开,“这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放下饮料杯,拍了拍手:“让我猜猜——那个广播恶魔最近失踪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了。整个地狱都在猜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躲起来了,有人说他在策划什么大动作,只有一个人完全不对这件事发表任何评论——那就是你。”

Valentino弯下腰,把脸凑到Vox的屏幕前:“你把Alastor变成了一个孩子,对不对?”

Vox沉默了三秒。

“商业机密。”

Valentino大笑起来,笑声尖锐而漫长,震得办公室的玻璃都在微微颤抖。“天哪!Vox!你真的做到了!你把那个该死的广播恶魔关在了你的塔楼里!”他拍了拍手,“让我看看他!我要看看他变成小孩是什么样子——”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他是我的俘虏。我的。不是你的。”Vox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冷硬的占有欲。

Valentino挑了挑眉。那三对眼睛同时眯了起来,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哦,”他说,拖长了尾音,“哦——我明白了。这不只是俘虏。这是——”

“不是什么。”

“Vox,你的屏幕变成粉色了。”

“我的屏幕没有——”

“现在是紫色了。”

Vox低头一看,他的屏幕确实变成了紫色。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停下来。他的系统正在以一种令人羞耻的方式出卖他的内心活动。

Valentino用一种“过来人都懂”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带我去看看你的小男朋友。我保证不碰他。”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现在不是。”

“永远不会是。”

“你的屏幕刚刚闪了一下爱心形状。”

Vox把Valentino推出了办公室,用尽全力关上了门。但太迟了——Valentino已经看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屏幕显示。走廊里传来Valentino狂笑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突然停止了。

Vox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冲出去的时候,Valentino已经站在了电梯里,手指按在顶层的按钮上,浴袍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对着Vox露出一个灿烂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我请你喝酒,”Valentino说,“你拒绝了我三次。所以现在我要去看看你的小男朋友。公平交易。”

电梯门关上了。

Vox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冲进了楼梯间,一次跳八个台阶,金属脚掌砸在楼梯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他比电梯慢了三秒到达顶层——他在体能上永远追不上那些会飞的恶魔,这是他的耻辱之一——但三秒已经足够了。

他冲到Alastor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Valentino站在房间里,弯着腰,用一种打量新奇玩具的目光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小Alastor。Alastor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短裤,长发编成了一条松散的辫子——他自己编的,Vox注意到,辫子的形状不太规整,但有一种笨拙的可爱。

“所以这就是地狱最可怕的广播恶魔?”Valentino伸手想去捏Alastor的脸,“哦天哪你看这个小脸蛋——”

Alastor偏头躲开了那只手,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他抬起头,看着Valentino,露出一个标准的、广播式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Valentino,”他用一种童声唱出了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像在刀刃上跳舞,“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会见到你。说实话,我有点失望——我以为你会更有气势一些,而不是穿着浴袍就敢来见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Valentino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现在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他说,语气里的轻佻减了几分,“没有魔力。我一根手指就能——”

“你一根手指什么都做不了。”Alastor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仰头看着比他高出好几倍的Valentino,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了。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于魔力,而是来自于一种更深层的、与生俱来的支配力。“因为你碰我一根手指,Vox就会把你的翅膀一根一根拔下来。对吧,Vox?”

Vox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但他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巨大的红色警告标志——那不是他主动设置的。那是系统级的、下意识的反应,就像人类在极度愤怒时瞳孔会放大一样。

Valentino看看Alastor,又看看Vox,再看看Alastor。

“你们两个,”他说,慢慢地直起身来,“在搞什么?”

“什么都没有。”Vox说。

“什么都没搞。”Alastor同时说。

Valentino举起了双手。“行,行,我走。但我要说一句——Vox,你被一个八岁的孩子吃得死死的,这件事我会嘲笑你到世界末日。”

他转身离开,经过Vox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叫你名字的时候,你的屏幕闪了七种不同的粉色。七种。我数了。”

然后他走了,留下Vox和Alastor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房间里。

沉默持续了很久。

Alastor先开口了:“你的朋友很有趣。”

“他不是我朋友。”

“他叫我‘小男朋友’的时候你没有否认。”

“我否认了。”

“你没有当着我的面否认。你只是在心里否认了。”Alastor歪着头,辫子从肩膀滑到胸前,“你的屏幕出卖了你。Vox。你的屏幕一直在出卖你。你想知道它现在是什么颜色吗?”

Vox不想知道。

Alastor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在Vox的屏幕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正好是胸口心脏的位置,如果Vox还有心脏的话。

“深红色,”Alastor说,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和我的眼睛一个颜色。”

Vox低头看着他。小Alastor踮着脚尖,手指还贴在他的屏幕上,仰着脸,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映出了Vox自己的倒影——一个屏幕闪烁着暧昧暖光的机械恶魔,被一个只有他腰部高的孩子完全控制了所有的情绪反应。

“Alastor,”Vox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Alastor的手指在他屏幕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我想看你说出来。”

“说什么?”

“你知道的。”

Vox的屏幕闪了一下。粉色。蓝色。红色。深红色。和Alastor眼睛一样的颜色。

“我——”他说,然后停住了。

Alastor在等。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他的嘴角挂着一个不是笑容的笑容——那是某种更接近期待的、几乎可以被称作柔软的东西。

“我恨你。”Vox说。

“骗人。”

“我恨你恨了七十年。”

“你在用‘恨’这个字来保护自己。”Alastor的手指从他的屏幕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小手的重量轻得像一片叶子,“但你已经不需要保护了。因为我已经在这里了。哪里都不会去。你忘了吗?门是开着的。我选择了留下。”

Vox觉得自己的散热系统在那一刻彻底失效了。所有风扇都停了,所有冷却液都蒸发了,他感觉自己从内到外都在燃烧。

他蹲下来,让自己和Alastor平视。

“Alastor,”他说,屏幕终于稳定成了一种平静的、温暖的橘粉色——这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系统可以显示的颜色,“我想我可能——”

“嘘。”Alastor把一根手指竖在他屏幕前面,然后他的脸慢慢变红了。那是Vox第一次看到Alastor脸红——广播恶魔从来不会脸红,他总是游刃有余,总是胜券在握,总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但现在,在Vox的塔楼顶层,在晨光的余晖中,一个八岁的Alastor脸红了。

“等你准备好了再说,”Alastor小声说,目光躲闪了一下,“现在说出来的话,我会——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Vox愣住了。

Alastor——永远在拌嘴中取胜的Alastor——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是他第一次赢。

不,这不是赢。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在Alastor面前,输赢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Alastor在他面前,门开着,却没有走。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把Alastor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那头深色的长发在他的手指间滑过,柔软得像水。

“你头发乱了。”Vox说。

“我知道。”Alastor的声音闷闷的,脸更红了。

“我可以帮你重新编辫子。”

“你会编辫子?”

“我可以现学。”

Alastor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又重聚,像一场无声的爆炸。

“好。”他说。

于是Vox坐在沙发上,让Alastor坐在他前面的地毯上,开始笨手笨脚地和那一头长发搏斗。他的金属手指太粗了,总是抓不住所有的发丝,编出来的辫子歪歪扭扭,比Alastor自己编的还糟糕。

Alastor没有抱怨。

他甚至没有说一句嘲讽的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微微偏头,配合Vox笨拙的动作。长发从Vox的指缝间一次次滑落,又一次次被重新拾起。

窗外的地狱天空永远是一片暗红,看不出时间的流逝。但Vox觉得,这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段值得被记录的时间。

屏幕上的橘粉色缓慢地流动着,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日落。

在走廊的另一端,Velvette躲在拐角后面,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切。她的手机上显示着一条发给Valentino的消息:“他们两个坐在那里编辫子。已经编了二十分钟了。辫子还是歪的。但是Vox的屏幕在发光。不是灯光的那种发光,是那种——”

她打不下去了,因为文字没办法描述她看到的东西。

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个小黄人抱着爆米花坐在那里看戏。

Valentino秒回了一个“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而房间里,Vox还在和那缕长发搏斗,Alastor安静地坐着,嘴角藏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含义的微笑。

这场战争的结局早已注定。

但不是任何人想象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