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百
+99
这个数字在Vox的视野角落里挂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试过一切办法:不理Alastora,数字没变;给她带更好的茶,数字没变;故意在她面前和Valentino说话,数字短暂地掉到+98,然后又弹回+99;把囚室的灯光换成她喜欢的暖黄色,数字没变;半夜偷偷在监控室里看她睡觉,数字还是没变。
“你是不是把程序锁死了?”第七天晚上,Vox终于忍不住了,冲进囚室质问。
Alastora——依然是女性形态,第七天了,Vox已经开始习惯她的睫毛、她的高跟鞋、她永远扣不上的外套——正坐在窗台上(Vox给她装了一扇假窗户,投影出地狱的天空),双腿晃荡着,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我没有锁死任何东西,”她说,“你的程序是你的,不是我的。”
“那为什么不动了?”
“因为你没有做对的事。”
“什么事才是‘对的’?”
Alastora转过头看他,烛光在她的红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挑衅的笑,而是更慢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的笑。
“你知道的,”她说,“你只是不敢。”
Vox的屏幕闪了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好感度就一直是99。”Alastora转回去,继续看假窗户里的地狱天空,“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她又喝了一口红酒。
Vox站在囚室门口,攥紧了拳头。他没有拳头,他是屏幕和电线和金属外壳,但他感觉到了攥紧的冲动。
“Alastora。”
“嗯?”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Alastora晃了晃酒杯,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Vox没有离开囚室。
他坐在Alastora对面的地上——不是椅子上,是地上,背靠着墙,屏幕的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Alastora从窗台上跳下来,也坐到了地上,和他面对面。
“你从来不坐地上,”Alastora说,“你说地上脏。”
“你给我拖过了。”
“对,我拖的。用你的衬衫。”
“……那是我的备用屏幕布。”
“效果一样。”
沉默了几秒。Vox的散热风扇在安静地转着,发出细微的白噪音。
“Alastora,”Vox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当初变成这个形态,到底是为了确认什么?”
Alastora把酒杯放在一边,双手抱膝。这是一个她平时不会做的姿势——太柔软了,太像普通人了。但在这个只有Vox和她、只有烛光和屏幕光的夜晚,她做了。
“确认一件事,”她说,“你喜欢的到底是Alastor,还是Alastor带给你的那种……输赢的感觉。”
Vox皱眉:“什么意思?”
“你是一个喜欢赢的人,Vox。你把我关在这里,你以为你赢了。”Alastora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发现你控制不了我,你赢不了我。每次拌嘴你都输。然后你开始……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喜欢我,是喜欢输。”
“这太荒谬了——”
“让我说完。”Alastora抬起头,睫毛下的目光很认真,“我变成女人,是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彻底换一个样子,你会不会还想要输给我。或者你只是想要输给‘Alastor’这个形象。”
Vox的屏幕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
“你觉得,”他慢慢地说,“我分不清你和你的皮囊?”
“恶魔都很肤浅,”Alastora说,“包括你。”
Vox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Alastora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站起来离开。
“我的风扇,”Vox忽然说。
“什么?”
“我的风扇。从你变成女人的第一天起,转速就没下来过。”Vox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不是因为你的样子。是因为你的笑法变了。”
Alastora停住了。
“你变成女人之后,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点,”Vox说,“原来不会。原来你的笑容是对称的。我觉得这个不对称很好看。然后我开始想——这个不对称是因为你不习惯这个形态的肌肉结构,还是因为你故意在笑的时候多给了一点什么。”
“我没有——”
“你有的。”Vox终于看向她的眼睛,“你给了更多。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你不是故意表演的、笨拙的、不完美的Alastor。而我……很喜欢这个。”
好感度:+100
那个数字在Vox的视野角落跳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个满格的、发着金光的条。
Vox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Alastora。
“你满意了?”他问。
Alastora没有说话。她的笑容不见了——不是生气的那种不见,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所有的表情都被清空了,只剩下眼睛里的光在微微颤抖。
“这是我第一次,”她轻声说,“看见你的好感度到一百。”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你自己写的程序,你没见过一百?”
“因为你从来没有让它到过一百。”
Alastora笑了。这一次,右边比左边高了不止一点点,高了几乎一倍,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歪歪扭扭的,像是画歪了的小丑。
“你笑得好丑,”Vox说。
“你的屏幕好粉,”Alastora说。
“那是因为——”
“因为你在害羞。”
“我没有。”
“你有。”
他们同时沉默了一秒。
然后Alastora向前倾身,双手撑在地上,跪着挪到Vox面前。她比他矮了——坐着的时候,女性形态的身高差距更明显了——仰起脸,鹿耳朵几乎碰到Vox的屏幕下沿。
“我说过,”她说,“好感度到一百的时候,我会再亲你一下。”
“你说过。”
“你还记得上次亲的哪里吗?”
“屏幕右下角。”
“这次,”Alastora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Vox屏幕的正中央——那个不显示任何数字、只有一片粉红色光晕的位置,“我想亲这里。”
Vox的散热风扇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然后彻底停转了。不是因为过载——而是因为他手动关掉了它。因为他不想要任何噪音。
“那你亲吧,”他说。
Alastora凑近了一些。近到Vox可以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近到她呼出的气息在屏幕表面凝成了一小片雾气。
她没有亲屏幕。
她偏过头,嘴唇擦过Vox屏幕的边缘——那个金属边框和玻璃面板之间的缝隙——在那里停了一下。
“这也是屏幕吗?”她轻声问。
“不是,”Vox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是我的……那是我接收声音的——”
“麦克风?”
“……差不多。”
Alastora的笑容贴着他的麦克风,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听好了。”
她说了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Alastor从来不说那三个字。她说的是——
“你输了。”
然后她退回去,坐在地上,歪着头,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Vox的屏幕彻底变成了纯粉色。不是噪点,不是渐变,是彻头彻尾的、饱和度为百分之百的粉。
“你——”他的声音都变了,带着一种接近短路的颤抖,“你作弊。这不公平。你趁我——”
“趁你什么?趁你对我好感度一百?趁你喜欢我喜欢得风扇都停了?”Alastora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Vox,愿赌服输。”
“我没有和你赌!”
“你从把我关进来的第一天就在和我赌,”她伸手,指尖在他屏幕的粉色光芒上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赌你不会输给我。结果你输得一塌糊涂。”
Vox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她的身影逆着烛光,鹿角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像一顶冠冕。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我输了。”
Alastora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输了,”Vox重复了一遍,“从第一天起就输了。好感度+2的那天我就输了。你知道吗,那个数字从来不是你的好感度。”
Alastora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是我的,”Vox说,“那是我的好感度。我写程序的时候,标签贴反了。我一直在看的,不是你对我的好感,是我对你的。”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假窗户里的地狱天空翻过了一层血色,烛光跳了一下,Alastora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你骗了我三个月,”她慢慢地说,“你以为我看的是你对我的好感度,但你看的是我对你的——”
“你对我的好感度从来没有变过,”Vox从地上站起来,屏幕上的粉色慢慢褪去,露出一个几乎是平静的表情,“从第一天起,你对我的好感度就是零。不,是负的。你恨我。你恨我把你关在这里。你一直在演戏。”
“那为什么你的程序显示的——”
“我改的。”Vox说,“我把你的真实好感度隐藏了。你看到的那个数字,是我让你看到的。”
Alastora盯着他。
“你让我以为你在捉弄我,”她说,“其实是我在被你捉弄?”
Vox的嘴角——如果他有嘴角的话——弯了一下。
“也许吧,”他说,“但你刚才亲了我的麦克风,说了‘你输了’。你觉得是谁在捉弄谁?”
Alastora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真正的、没有任何算计的、几乎是失控的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在墙上,鹿角上的暗影触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空中乱舞。
“Vox,”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Vox,你这个混蛋。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玩。”
“所以,”Vox说,“你还恨我吗?”
Alastora直起身,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恶魔会哭吗?她的眼泪是真的——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屏幕下方伸出的那根数据线端口。
“不恨了,”她说,“但我也不会说喜欢你。”
“我知道。”
“我可能永远不会说。”
“我知道。”
“因为那是你想要的。你想要我说‘我喜欢你’或者别的什么,但我不说。我永远不会让你赢得那么轻松。”
Vox的数据线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
“我知道,”他第三次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输给你。”
Alastora低下头,嘴唇贴上他数据线的顶端——那里是信号传输的端口,是所有电磁脉冲的起点,是他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方。
“好感度+∞,”她低声说,“这次是真的。”
假窗户里,地狱的月亮升起来了。
Vox没有把Alastora放走。
但囚室的门不再上锁了。
Velvette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差点把监控室的键盘砸了。Valentino发现这件事的时候,骂了整整二十分钟,然后去给自己倒了杯酒。
但他们都没有说什么。
因为每天凌晨三点,监控画面里都会出现同一个场景:Alastora从囚室里走出来,穿着那件永远扣不上的红色外套,赤着脚——高跟鞋踢在了走廊的某个角落——走进Vox的卧室。
Vox的卧室没有床。他是一个屏幕,不需要床。
但Alastora需要一个地方睡觉。
所以Vox在卧室里放了一张床。
每天早上,Velvette都会看见Alastora从Vox的卧室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鹿角上缠着数据线,打着哈欠走回囚室。
“你们到底睡没睡?”Velvette终于忍不住问。
“睡了,”Alastora说。
“什么也没发生,”Vox说。
他们同时开口,说的完全相反。
Velvette看了看Vox屏幕上淡淡的粉色,又看了看Alastora嘴角那个歪歪扭扭的、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点的笑容,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
“我不管了,”她说,“我真的不管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但是Vox——下次过载之前,提前告诉我。我要备份数据。”
“他不会过载了,”Alastora替他说,“因为他的风扇不转了。”
“为什么?”
Alastora看了Vox一眼。
Vox看了Alastora一眼。
“他学会了手动控制,”Alastora说,“为了不发出噪音。”
“什么噪音?”
“他的心跳。”
Vox的屏幕瞬间变得通红。
Velvette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Alastora和Vox。她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他挂在走廊的墙壁上——他的本体就是一块屏幕,走到哪里都可以挂。
“你还是俘虏,”Vox说。
“我知道。”
“门开着,你可以随时走。”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走?”
Alastora偏过头,鹿耳朵擦过他的屏幕边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因为,”她说,“我想看你能输到什么时候。”
Vox没有回答。
但他的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粉色,不是红色。是暖黄色。
和她囚室里那盏灯一样的颜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