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丽痕书店

陋居的清晨总是吵闹的。鸡棚里的公鸡打鸣，莫丽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做早餐，韦斯莱双子的笑声从楼梯上滚下来，金妮在餐桌边哼着歌，罗恩的抱怨声夹杂在面包的咀嚼声里——哈利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喧闹的温暖，而陶瑞娅，她像一根被强行插进花束里的荆棘，坐在桌角，沉默地喝着茶。

出发去对角巷的那天早上，莫丽站在壁炉前，手里攥着一把飞路粉，一个接一个地清点人数。

陶瑞娅的眉毛抬了一下。

哈利有些紧张地握紧粉末，侧身给陶瑞娅让出一点壁炉的空间。陶瑞娅面无表情地挤进他旁边，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她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

哈利还没来得及反驳，绿色的火焰就腾了起来，他只好匆忙地把地名扔进喉咙里。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火焰旋转的速度不对，方向不对，壁炉出口的景象完全不对。不是明亮热闹的对角巷，而是一条狭窄幽暗的、两侧堆满诡异物件的通道。两人从壁炉里摔出来，陶瑞娅的膝盖撞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她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环顾四周。昏暗的烛光，玻璃柜里陈列着扭曲的人骨和褪色的人头皮，一尊极其丑陋的巫婆雕像立在墙角，指甲缝里似乎还有血迹。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哈利的脸涨红了。

哈利想回嘴，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因为他确实理亏。他环顾四周，那些玻璃柜里的东西让他后背发凉。墙上挂着一张皱巴巴的人皮手套，柜台上有一堆手指甲大小的骷髅头项链。

两人刚往前迈了一步，博金-博克商店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陶瑞娅的反应比哈利快。她一把攥住哈利的手腕，把他往身旁那个巨大的黑色柜子里拽。

柜子门关上的瞬间，透过缝隙，他们看见了进来的两个人——卢修斯·马尔福，那头光滑的淡金色长发，拄着蛇头手杖；他身后跟着德拉科，十二岁的马尔福少爷穿着墨绿色的袍子，正四处张望，带着一种嫌弃的神情打量着这家黑魔法商店。

德拉科没看见柜子里的陶瑞娅。他的手从陶瑞娅躲进去的位置旁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划过。哈利屏住了呼吸，陶瑞娅则把身子往柜子深处缩了缩，眉头拧了起来。

卢修斯和博金先生开始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柜子的木板薄，陶瑞娅和哈利把对话听得八九不离十。

“……这件东西不太好出手。”博金先生的声音油滑得像蛇，“上面有标记，您知道……魔法部那些人在盯着。”

“当然，当然，马尔福先生。那价格——”

然后是一阵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把一件重物交给了柜台后面的人。德拉科在这个过程中一直百无聊赖地站在门边，偶尔拨弄一下展柜里的东西，露出厌烦的表情。

陶瑞娅隔着柜门缝隙看着他，想起入学前那一两周的短暂相处，想起马尔福夫人看她的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她的胃里翻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脚步声远去，店门关上。博金先生似乎进了后房，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响动。

陶瑞娅正要推开柜门，哈利却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指在柜子内壁上摸到了什么，借着缝隙透进来的光，陶瑞娅也看见了——柜子内侧的木板上有一些奇怪的文字和符号，像是某种交通工具的铭牌。

陶瑞娅拨开他的手，猛地推开柜门。两人趁博金先生还没出来，飞快地溜出了博金-博克商店的门。

翻倒巷的空气比店里好不了多少。狭窄的石板路两侧挤满了歪歪扭扭的店铺，招牌上画着滴血的眼珠和腐烂的骨头。

一些裹着黑袍的巫婆和巫师从他们身边经过，投来或冷漠或好奇的目光。哈利的脸色发白，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魔杖。

陶瑞娅走在他前面，步子很稳，脊背挺直。她路过一个卖变异蟾蜍的摊子时，摊主老太婆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噢——小奥利凡德又来了？你家老头子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走这条巷子的？”

老太婆看向哈利，发出尖锐的笑声：“哈利·波特？嘿，你男朋友长得挺可爱嘛——”

哈利跟在她身后，脸上烧得通红。

她是对的。前方巷口拐角处站着一个巨大的身影，比两个成年人叠起来还高，粗糙的黑鬃毛在阴冷的巷子里飘动着。哈利立刻认出了那张凶悍而友善的脸。

鲁伯·海格转过身来，他那双甲壳虫般黑亮的眼睛一看到哈利就亮了起来，但随即又看到了哈利身后的陶瑞娅——他眉毛抬了一下。

海格挠了挠头，看了一眼翻倒巷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暗影。

穿出翻倒巷的过程并不漫长，但对于哈利来说那几十步路走了像几百年。

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巫婆从他身边经过时嗅了嗅空气，低声说“新鲜的血……”；一个推着木车卖“真正的人鱼眼泪”的驼背男人朝他们咧嘴笑，牙齿全是黑的。

陶瑞娅始终走在海格和哈利中间，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惧色。

等到阳光重新洒下来，他们对角巷喧嚣热闹的街道出现在眼前时，哈利几乎松了一口气。

海格把他们带到了破釜酒吧门口，交代了一句“别乱跑”就进去取东西了。两人站在酒吧门廊的阴影下，陶瑞娅还没开口说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赫敏·格兰杰抱着一摞书从丽痕书店那边跑过来，棕色卷发在脑后蓬松地晃动。她先看了哈利一眼，露出明显的关切表情，然后转向陶瑞娅时目光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挤出了一个微笑。

哈利想辩解，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立场，只好闭上嘴。

赫敏手忙脚乱地调整了一下书的姿势，然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莫丽·韦斯莱从人群中挤过来，身后跟着亚瑟、弗雷德、乔治、罗恩和金妮——韦斯莱一家全员到齐。

莫丽的脸色发白，她把哈利一把搂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

所有人都围向哈利。罗恩拍着他的肩膀说“伙计你可吓死我们了”，弗雷德和乔治一人一句地调侃“第一次用飞路粉就玩出花来了”，亚瑟揉着哈利的头发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连金妮都踮着脚使劲朝哈利那边看。

陶瑞娅站在两步之外，看着那个热闹的圆圈。她的后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哈利被围在正中间，有人搭他的肩，有人问他有没有受伤，有人递给他一杯热黄油啤酒。

没有人问她。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了她的肩上。陶瑞娅抬起头，莫丽·韦斯莱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抽了身，正弯着腰看她，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温厚的关切。

陶瑞娅张了张嘴。她预备好了刻薄的回话——预备好了说“我又不是波特那么脆弱”——但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她看着莫丽那双眼睛，那些温暖而真实的担忧让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

她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低了很多。

莫丽捏了捏她的肩膀，然后转头朝人群喊道。

丽痕书店二楼被挤得水泄不通。金红色的大横幅上写着“吉德罗·洛哈特——签售会”，魔法摄影师在楼梯口架着照相机，镁光灯闪得人眼花。洛哈特本人坐在一张铺着金色桌布的台子后面，穿着宝蓝色的长袍，牙齿白得发光，卷发在灯光下像镀了层金箔。

陶瑞娅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洛哈特对着每一位女巫露出那个全世界最标准的笑容、握住她们的手久久不放、在签名上画心形符号，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她对离她最近的韦斯莱双子说——即使弗雷德和乔治几乎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

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了一眼，似乎没想到陶瑞娅会主动和他们搭话。

“而且睫毛长得能当扫帚。”两人异口同声。

陶瑞娅的脸上第一次浮起一种接近真实的轻微笑意，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弗雷德和乔治闷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意外——仿佛忽然发现这个刻薄的奥利凡德家女孩也“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陶瑞娅偏头看去，只见卢修斯·马尔福穿过排队的人群走了进来，一头淡金色长发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德拉科跟在他身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在看到陶瑞娅时明显地顿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卢修斯没看韦斯莱家的人——准确地说，他几乎没看任何人。他笔直地朝陶瑞娅走来，蛇头手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脸上挂着那种优雅而疏离的微笑。

卢修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那种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件有价值的物品，评估它的成色、年代、可能的升值空间。他笑了笑，俯身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更低了。

亚瑟·韦斯莱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带着罕见的冷硬。他走上前，挡在陶瑞娅和卢修斯之间，眼睛直视着马尔福家的家主。

卢修斯直起身，看了一眼亚瑟身上那条满是补丁的旧袍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空气骤然凝滞了。卢修斯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狠厉的寒光。亚瑟显然也不打算退让，两个男人对视了一两秒钟，周围的巫师都安静下来，连洛哈特的签售桌那边都有人转头看了过来。

然后亚瑟动了。他攥住卢修斯的领口，一拳砸在了那张精致的脸上。

卢修斯踉跄了一步，嘴角破了皮，一丝鲜血渗出来。德拉科尖叫着喊“爸爸！”莫丽大声喝止了弗雷德和乔治冲上去的冲动，整个丽痕书店二层乱成一团。

陶瑞娅在混乱中被罗恩拽着胳膊往后拉了一步，她看着亚瑟·韦斯莱挡在她面前那挺直的后背，看着莫丽挤过来把哈利和她一起护在身后，看着韦斯莱一家人——甚至包括罗恩和金妮——都下意识地朝她这边靠拢了一点。

她忽然想起翻倒巷里那个黑色柜子的内壁上刻着的文字，她想起博金先生说“这件东西不太好出手”，想起卢修斯悄悄交给博金先生的那件带标记的重物。那个画面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但她没有深究。

她只是低着头，站在韦斯莱家的包围圈里，肩膀碰到了金妮的——那个小姑娘没有躲开。

她嘴角那一点紧绷的弧度，悄悄地松开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