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家里太吵了

这是陶瑞娅在八月第一个星期四下午说出的话。她站在柜台后面,双臂交叉,看着加里克·奥利凡德用一根卷尺测量一个黄头发男孩的手臂长度——那个男孩的鼻涕淌到了上唇,而他母亲正手忙脚乱地翻找手帕。

陶瑞娅,亲爱的

你知道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这样的

开学前的魔杖选购高峰期
我知道

但往年不是这样的

往年只是人多

今年是人多,还吵

那个韦斯莱家的双胞胎一周前用他们的魔杖把我的房间变成了一片沼泽

加里克终于转过身来。他那双银色的、像月亮一样浅的眼睛看着孙女,少有的聚焦。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完成了手中那根柳木魔杖的出售,目送鼻涕男孩和他的母亲离开店铺。然后,在魔杖店重新安静下来的间隙里,他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陶瑞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已经和亚瑟·韦斯莱先生说好了

接下来的两周,你去他们家过
……什么?


我需要处理这批订单

霍格沃茨新学期要到了

邓布利多校长还额外订了三十根试用魔杖给新来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研究

你在这里会不方便
陶瑞娅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那条线绷得发白。
你让我去韦斯莱家

去那个我每次见到他们的孩子都要吵架的韦斯莱家?

加里克终于看了她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瞬的、极其短暂的情绪波动。某种类似愧疚的东西,但很快就被他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神情取代了。

你总要学会和同龄人相处,陶瑞娅

韦斯莱一家是好人
他们说我是“那个刻薄的奥利凡德家女孩”!


那是因为你确实刻薄
加里克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杠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件像“魔杖芯是独角兽毛”一样的事实。然后他转向店后面,挥了挥手。

你的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

莫丽会来接你
陶瑞娅站在店面与后院之间的阴影里,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魔杖匣子后面。她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小块。那个位置不疼,但空落落的。
大约半小时后,莫丽·韦斯莱的壁炉呼地一声亮起了绿色的火焰。
陶瑞娅拎着她那个笨重的旧皮箱,站在壁炉边上,看着莫丽从烟囱里走出来,拍打着围裙上的灰。这个身材敦实、脸颊红润的女人冲她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用力过猛,仿佛莫丽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对待加里克·奥利凡德的孙女,但还是决定先以最大的善意去尝试。

陶瑞娅!亲爱的,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亚瑟一直说想多了解你一点,罗恩他们也都——
他们都不想我来

韦斯莱先生之所以答应,是因为我的魔杖店是你们唯一能低价买到魔杖的地方

韦斯莱夫人,您不必假装欢迎我

我们双方都知道这只是交易

莫丽的笑容僵住了。她看向陶瑞娅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那种妈妈们特有的、能看透小孩子虚张声势的目光。她没有生气,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扶住陶瑞娅的肩膀。

来吧,先用飞路粉

记得喊清楚“陋居”
陶瑞娅抓了一把粉末扔进火焰里,绿光腾起时她听见莫丽在她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和你妈妈真像

都不会好好接受别人的好意
她没来得及反应。绿色的漩涡将她吞没,旋转、挤压、然后“砰”地一声——她跪倒在了一张旧地毯上,灰扑扑的厨房映入眼帘,空气中弥漫着肥皂和烤面包的味道,还有——

噢!哈利!你到了!
壁炉的另一边,黑头发、绿眼睛、额头上有那道闪电疤痕的男孩正站在莫丽面前,手里攥着一个行李箱,脸上挂着那种有些局促、有些感激的微笑。
他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T恤,看起来比陶瑞娅记忆中在霍格沃茨特快上见到的那个男孩还要瘦弱一些。
哈利的视线越过莫丽的肩膀,落在了刚从壁炉里跌出来的陶瑞娅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钟。韦斯莱双子的笑声从楼上传来,罗恩的喊声从客厅方向传来——

妈!哈利到了吗?!
然后弗雷德或者乔治的脑袋从厨房门口探了进来,在看到陶瑞娅的瞬间立刻缩了回去。

——她怎么也来了?!
楼上传来压低了的、惊恐的嘶声。
陶瑞娅从地毯上站起来,拍掉裙摆上的灰。她穿的是自己仅有的一条没有补丁的裙子,深绿色的,领口有一些洗得发白的褶皱。她扬起下巴,看向哈利,嘴唇勾出一个弧度。
波特

怎么哪儿都有你

哈利皱了皱眉。他显然也记得陶瑞娅——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那个用言语刺伤罗恩的女孩,分院仪式上那个昂着头走进斯莱特林长桌的背影。他张了张嘴,但教养让他在韦斯莱夫人的厨房里忍住没有反击。
莫丽飞快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然后用力拍了一下手。

好了好了!都坐下喝茶!

哈利,陶瑞娅,你们是客人,不许吵架

弗雷德!乔治!把罗恩叫下来!

金妮!别躲在楼梯上看了!
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韦斯莱家的孩子们像一群红色的炮仗一样涌了进来,七嘴八舌地问哈利问题,但每当视线掠过陶瑞娅时,那些声音就会明显地顿一顿、低一截。
陶瑞娅坐在厨房角落的旧椅子上,捧着一杯莫丽塞给她的热茶,看着这一切。她看到罗恩·韦斯莱给哈利搬椅子时故意绕开了她坐的那一侧,看到金妮躲在妈妈身后偷偷打量她时那双褐色的眼睛里藏着警惕,看到弗雷德和乔治交换了一个只有双胞胎才能读懂的、带着“小心她”意味的眼神。
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当莫丽转身去拿饼干罐、韦斯莱先生还没从魔法部回来、陋居的厨房里只剩下她和这五个韦斯莱加一个波特的时候,她的手在茶杯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她想起了瓦莱里娅。如果瓦莱里娅在这里,她会怎么做?她会笑着打招呼,会找一个最轻松的话题,会让这个尴尬得像结冰的湖面一样的场景融化开。
但她不是瓦莱里娅。她只是陶瑞娅·奥利凡德。一个被爷爷丢到别人家的、没人想要的小孩。
所以

波特,你也是被丢过来的?

你家长也嫌你碍事了?

哈利的绿眼睛骤然冷了下来。罗恩“噌”地站起了身,弗雷德和乔治的玩笑声戛然而止。
而金妮——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她突然从妈妈身后冲了出来,站在陶瑞娅面前,脸蛋涨得通红。

你凭什么这样说话!

哈利是来我们家玩的!

他是——他是——

金妮!

够了
陶瑞娅看着金妮那张愤怒的小脸,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麻瓜小孩围着她、指着她的旧衣服、朝她扔石子的那些午后,她也是这样的表情。她抬起了下巴——
我说错了吗?

你们有谁是想让我来的?

没有吧

那我说不说“坏话”,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端着茶站起来,从金妮身边绕过,走向厨房门口。
我自己去院子里待着

诸位放心,我不会弄坏你们任何东西

她推开后门走进陋居那个略显杂乱的院子,阳光下,鸡棚里的公鸡正在啄食。她站在那儿,背靠着门板,茶杯里的水汽在她眼前袅袅上升,模糊了一切。
身后,厨房里的热闹重新响了起来,但那种热闹里没有属于她的位置。
陶瑞娅闭上眼。
她想:瓦莱里娅这时候一定会追出来。一定会的。
可是等了很久,后门都没有再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