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修复速度,已经彻底赶不上崩塌的速度。
整座城镇像一台濒临报废的老旧机器,每一秒都在发出细碎的、刺耳的电流杂音。天空不再是固定的灰白,而是间歇性黑屏、闪烁、跳帧,大片大片的空白虚无挤占着人间的位置。
街道上的行人虚影不再重复动作,而是僵硬伫立,密密麻麻挂满整条长街,像一排排被悬置的傀儡尸体。
死寂。
彻底死寂。
只剩系统慌乱的、无声的纠错程序,在空气里疯狂窜动。
我站在楼道口,俯瞰这片苟延残喘的虚妄天地,心底没有半点波澜。
我终于彻底明白。
它不敢让我醒。
它不敢让我抵达第十八章。
因为一旦梦醒,所有我捏造的痛苦、所有我虚构的牢笼、所有我自导自演的绝望,都会瞬间清零。
它靠着我的执念存活。
靠着我的痛苦供血。
靠着我一遍遍沉溺、一遍遍难过、一遍遍渴望逃离,维持这整座虚假世界的运转。
我越是痛,它越稳固。
我越是疯,它越是不肯放我解脱。
可笑,真是可笑。
原来困住我的从来不是什么命运、什么家庭、什么轮回。
困住我的,是我自己不肯放过自己的执念。
我抬手,指尖划过虚空的裂痕。
细碎的像素碎末落在掌心,轻飘飘的,转瞬消散。
“你靠我活着,是吗?”
我轻声开口,对着这片无人应答的空白天地低语。
没有回声。
只有墙面裂痕骤然加深,远处几栋楼房直接从视野里整块消融,化作纯白虚无。
系统在恐慌。
它听懂了。
我缓缓笑起来,笑意薄凉,眼底是焚尽一切的疯戾。
那好。
那我就毁掉我所有的执念。
从前几百轮轮回,我拼命找温暖、找遗憾、找伤害、找活着的证据。
我逼着自己记得铃兰,记得晚风,记得被否定的委屈,记得被困住的窒息。
我靠着那些虚假的伤痕证明自己存在。
现在,我不要了。
我不要遗憾。
不要温暖。
不要痛苦。
不要委屈。
不要逃离。
不要救赎。
我尽数舍弃。
我转身回房。
屋内的景象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书桌一半完好,一半空白,书本悬浮在半空,页码颠倒、文字错乱,密密麻麻的字迹全部变成杂乱无章的黑白噪点。
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父母的虚影重叠在一起,一左一右将我困住。
他们的脸反复失真、复原、崩坏,温柔的语气和冰冷的指责疯狂穿插、错乱。
“别胡思乱想。”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好好读书。”
“别总想着逃跑。”
台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试图重新拽住我的情绪,重新喂我痛苦。
我垂眸,无动于衷。
“没用的。”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冷漠。
“我不疼了。”
“我不怕了。”
“我不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两道虚影猛地剧烈震颤,体表炸开大片白色噪点,像被烈火焚烧般迅速消融。
空气猛地一空。
系统彻底慌了,开始疯狂重启世界。
天色瞬间跳转,黄昏、清晨、深夜、正午,无限快速轮回。
四季错乱,光影颠倒。
它在用最后的方式逼我入局。
可我只是静静站在崩坏中心,冷眼旁观。
执念焚尽,寸草不生。
从今天起。
我无牵无挂,无假无真。
只等终局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