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还在扩张。
整座世界像一张被撕碎又勉强粘回去的纸，每一寸边角都在簌簌掉渣。天空频繁闪烁灰白的噪点，楼宇间歇性消失又复位，连光线都变得断断续续，明暗交错得诡异吓人。
系统慌了。
它不再敢用刺耳的重叠人声逼我动情，不再强行篡改我的记忆，连最基础的剧情修补都变得畏畏缩缩。
它怕我。
怕这个彻底清醒、再也不肯配合演戏的我。
我倚在窗边，静静看着这场拙劣的补救。
眼底无波无澜，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曾经的几百轮轮回，我拼命挣扎、拼命逃离、拼命渴求一点真实的温暖与解脱。我为虚假的遗憾落泪，为捏造的牢笼窒息，为不存在的温柔念念不忘。
现在想来，简直荒唐至极。
我亲手造了枷锁，亲手造了利刃，亲手造了所有苦难，再亲手演一遍遍体鳞伤、身不由己的戏码。
自欺，自苦，自困。
何其愚蠢。
空气忽然轻微震颤。
下一秒，被崩坏卡住的世界，强行启动了日常剧情。
楼下传来虚假的喧闹声，街道虚影重新动了起来，僵硬、机械、重复地来回走动。课堂、楼道、街巷，所有傀儡式的人物全部重启剧本。
它们在演戏。
在我这个唯一的清醒者面前，卖力演着一场热闹又鲜活的人间。
可笑的是，满目鲜活，无一真实。
房门被轻轻推开。
是母亲。
她的身影一半清晰一半虚化，轮廓边缘不断闪烁着白色漏洞，说话的语调温柔得刻意，像是提前录入好的机械台词。
“小辞，怎么站在窗边吹风？别着凉了。”
以往的我，会心软、会动摇。
会在这片刻的温柔里，忘记所有压抑，怀疑自己所有的抵触都是无理取闹，然后乖乖坠入它编织的温柔陷阱，继续沉溺轮回。
可现在，我只觉得反胃。
我侧过头，冷冷看着她崩坏的轮廓，轻声开口：“别演了。”
母亲的动作骤然僵直。
眼神空洞，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半分不变。两秒后，系统强行纠错，她无视我的话，依旧自顾自走完剧情，抬手想来碰我的肩膀。
“快过来写作业，别总胡思乱想。”
指尖穿过我的衣袖，空空荡荡，触不到半点实体。
她的动作卡顿住了。
这是系统最大的漏洞——
所有虚假的温情、虚假的管束、虚假的陪伴，从来都触碰不到真正的我。
从前我自愿入戏，自我感动、自我内耗，才让这场骗局天衣无缝。
如今我抽身而出，所有假象瞬间不攻自破。
我垂眸，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凉得刺骨，带着彻底漠然的疯癫。
“你们都是我造的。”
“温柔的家人、刻薄的旁人、破碎的青春、窒息的牢笼。”
“包括那些遗憾、那些思念、那些痛不欲生。”
“全都是。”
母亲的身形开始剧烈闪烁，大面积的灰白噪点吞噬她的轮廓，她再也维持不住完整的人形，声音变得破碎沙哑，反反复复卡顿同一句话：“好好生活……别胡思乱想……”
重复，机械，垂死挣扎。
我懒得再看这场无聊的补救。
越过她，走出房间。
整栋楼都在崩坏。
墙壁的裂痕纵横交错，地板踩上去簌簌落渣，每一间屋子都飘着重叠的虚影，无数道相同的叮嘱、指责、安慰层层叠叠飘荡在空气里。
几百个轮回的声音齐聚在此。
有人骂我矫情，有人劝我释怀，有人盼我变好，有人笑我孤独。
吵杂，纷乱，聒噪。
换做从前，我一定会被这些声音逼得崩溃、窒息、自我怀疑。
但现在，我只觉得安静。
极致的清醒，造就了极致的麻木。
没有声音能刺痛我，没有画面能撼动我，没有回忆能羁绊我。
我亲手粉碎了自己所有的情绪。
从此无爱，无恨，无悲，无念。
我走到楼道尽头，看着窗外不断崩塌又重置的世界。
它还在不死心地修补、复原、运转剧情。
它不肯碎，不肯让我解脱。
那我就陪它耗。
耗到这片虚假天地彻底崩盘，耗到所有捏造的记忆尽数清零，耗到那场我期待已久的梦醒如期而至。
晚风穿过破碎的窗沿，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我望着这片苟延残喘的虚妄人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疯的弧度。
“继续演。”
“我看着你们演。”
等我醒的那天——”
“我会亲手，撕碎我所有编造的过往。”
天地震颤，虚影摇曳。
这场漫长又荒诞的大梦，
快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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