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香港开春的雾，总落得黏腻绵长。

整座城市闷在一层潮湿的水汽里，没有岷县风扫山河的利落，压得人连呼吸都轻沉几分。

从岷县过完年回港已经一周。

外人眼里，他们依旧是那般安稳和睦的模样。上下班同路，三餐相伴，屋里永远有轻声细语的温柔。邧吴漾还是那副热烈鲜活的性子，爱笑、爱闹、爱黏着郝喆媞，仿佛那场圆满至极的归乡新年，会永远停在他们身上。

只有郝喆媞清楚，有些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傍晚下班，人流涌出写字楼，晚风带着湿热扑过来。

郝喆媞侧头看身侧的人，眉峰微蹙。

“你今天走路很慢。”

邧吴漾闻言抬眼，弯起唇角笑了笑，语气轻松散漫：“有吗？可能是这周上班有点累，还没从过年的懒劲儿里缓过来。”

“以前你不会。”郝喆媞说得认真，“以前你每天都很有精神。”

邧吴漾指尖微僵，很快又自然地揣进外套口袋，蹭了蹭鼻尖：“人总有累的时候嘛，又不是铁打的。再说了，在岷县天天爬山逛街，玩太疯了，透支了不行啊？”

他故意说得俏皮，想把话题糊弄过去。

可郝喆媞没接他的玩笑，脚步微微停下，定定看着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夕阳余光落在邧吴漾脸上，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了不少。

邧吴漾被他看得太认真，眼底的恍惚轻轻闪了一下，很快掩去。

“真没有。”他伸手，主动勾住郝喆媞的手腕晃了晃，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撒娇耍赖，“喆媞，你怎么最近这么爱瞎担心？我身体好得很，从小在山里吹风长大的，比你这种在城市里养出来的结实多了。”

郝喆媞垂眸看着他搭在自己腕上的手。

很凉。

凉得不像一个鲜活温热的人。

“手这么凉，还说没事？”他抬手，反手包住邧吴漾的掌心，指尖贴着他微凉的皮肤，眉头越锁越紧，“开春都暖了，你怎么越捂越冷。”

邧吴漾心头轻轻一紧。

痛感刚好在胸口隐隐翻涌，细细密密的闷，压得他呼吸微微发滞。他不敢露，只能用力把笑意撑得更真一点。

“天生的。”他仰头看他，眼底亮着温柔的光，“我老家那边本来就冷，体质习惯了，没事的，别紧张。回去喝杯热水就好了。”

郝喆媞没再追问。

只是掌心那片寒凉的温度，迟迟散不去。

两人并肩沿着天桥慢慢走，车流在脚下川流不息，喧嚣满城。

沉默了几秒，郝喆媞轻声开口，像是随口闲聊：“还记得除夕那晚吗？你家门口放烟花，雪落在你头发上。”

他语气很轻，带着难得的怀念：“那天特别热闹。”

邧吴漾脚步顿了半秒。

脑海里瞬间空白一瞬。

漫天烟花、山间落雪、暖黄灯火……画面明明很近，却像隔着一层雾，抓不真切。

他愣了不到一秒，立刻接上话，语气熟稔自然：“记得啊。”

“记得什么？”郝喆媞侧头看他，眼神安静得像在试探。

邧吴漾心脏轻轻发慌，只能凭着本能往下接：“记得烟花很好看，记得你第一次看西北的雪，很新奇。”

“还有呢？”郝喆媞追问。

晚风掠过，吹得邧吴漾额发轻晃。

他眨了眨眼，笑意浅浅：“还有……我跟你说，以后每年都带你回去过年。”

这句话是真的。

是他在梦里、在心底、无数次奢望过的愿望。

郝喆媞看着他温柔的眉眼，轻声问：“你说的是真的？每年都回去？”

“当然是真的。”邧吴漾毫不犹豫，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人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我老家那么好看，山好、雪好、人少清净，比香港舒服多了。我当然要年年带你回去。”

郝喆媞低低应了一声：“好。”

可心底那道裂缝，又悄悄大了一分。

他看得出来。

邧吴漾在忘。

他在一点点遗忘那场最圆满的新年。

夜里回到公寓，屋里安静冷清，完全没有岷县过年的烟火暖意。

邧吴漾去厨房烧水，背影站得笔直，动作利落，和往常一样。

郝喆媞靠在门框看着他，忽然开口：“要不下个月请假，再回去一趟？”

邧吴漾手上动作一顿。

热水壶嗡鸣作响，盖住了他瞬间的失神。

他回头看他，笑了笑：“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想再看看你长大的地方。”郝喆媞望着他，“上次过年太匆忙，很多地方没逛完。”

邧吴漾眼底微微晃动，喉间轻轻发涩。

他也想回去。

太想了。

想回那座温柔的山城，想回没有病痛、没有压抑、可以肆无忌惮热烈欢笑的日子。

可他知道，不行。

那是梦。

梦不能反复沉溺。

他垂眸，装作随意的样子，轻声道：“下次吧，最近工作有点忙，等闲下来我就带你回去，好不好？”

郝喆媞看着他：“你不想回去？”

“想。”邧吴漾抬眼，眼神真挚，温柔得不像话，“我最想回去的地方，就是岷县。只是现在不方便，委屈你等等我。”

“不委屈。”郝喆媞轻声说，“只要和你一起，去哪里都好。”

邧吴漾心口猛地一酸。

他别过头，继续倒水，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

夜里躺下的时候，港城的夜色沉沉，窗外霓虹闪烁，映得房间忽明忽暗。

邧吴漾侧躺着，背对着郝喆媞，悄悄隐忍胸口一波接一波的闷痛。

冷汗慢慢浸上后背，他咬着牙，不敢动，不敢喘重，生怕身侧的人察觉分毫异常。

身后，郝喆媞轻轻靠上来，温热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怎么背对我？”他声音低哑温柔。

邧吴漾身体微僵，很快放松下来，轻轻回蹭：“没有，随便睡。”

“是不是不舒服？”郝喆媞贴着他的后背，能清晰感觉到他细微的紧绷。

“没有。”邧吴漾轻声笑，“我很好，别乱想。”

郝喆媞沉默几秒，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轻声呢喃：“邧吴漾。”

“嗯？”

“我总觉得。”他语速很慢，带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不安，“我们在岷县的日子，太像梦了。”

一瞬。

邧吴漾全身彻底僵住。

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他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裂开。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笑意：

“怎么会是梦。”

“是真的。”

“我陪你的所有日子，都是真的。”

他说得温柔笃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说谎。

这世间最温柔的相守，最圆满的归乡，最热闹的新年。

从头到尾，

都只是一场快要醒的大梦。

今天晚上发一下草稿，最近有些忙，写了之后都没有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