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潮气，狠狠撞在礁石上，碎开漫天冰凉的水雾。

邧吴漾站在滩涂边缘，衣摆被狂风扯得翻飞。脚下是半退的潮水，湿软泥沙裹住鞋边，带着深海独有的冷意。身后小镇的灯火稀稀落落，隔着一片翻涌的海面，像摇摇欲坠的星子。

“海风这么猛，还打算在这里站多久。”

郝喆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步子踩过沙土，沉稳清晰。他身上还带着方才客栈里淡淡的清茶气息，却抵不住迎面而来的海风，很快便染上一层海盐的清苦。

邧吴漾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茫茫无际的海面。远处浪潮一层叠着一层，暗黑色海水翻滚不休，仿佛藏着数不清的暗流。

“我在想岷地。”

他声音很轻，混在呼啸风声里，几乎要被吞没。

离开岷县那日山间落着细雨，黄土山路蜿蜒曲折，群山环抱，闭塞安稳。那里没有这样汹涌无边的海，只有潺潺溪流，连绵青山。从前一心想着走出群山，奔赴远方，可当真站在这片大海跟前，心底反倒生出几分茫然。

郝喆媞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翻涌的海面。浪涛一次次扑上岸，又缓缓褪去，留下湿漉漉的印记。

“走出群山，不代表前路就一定平坦。大海广阔，暗流险滩，处处都是未曾见过的凶险。”

“我明白。”邧吴漾垂了垂眼，指尖微微收紧，“可总不能一辈子困在群山之中。甘肃故土，不能成为困住我的牢笼。我想看看山外的世界，想寻一条可以往前走的路。”

此番远行，不只是一时兴起。藏在心底多年的念头，终于在离开故土的那一刻破土而出。只是山海迥异，陌生的风物，陌生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岸边不远处，停泊着几艘归港渔船。渔民们正忙着收网，粗糙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来，带着海边人独有的粗犷。暮色更深，海天交界处慢慢融成暗沉的墨色。

“听说明日便有商船出海，去往南边港口。”郝喆媞开口，“若是打算继续南下，这是眼下最合适的机会。只是出海路途颠簸，海上气候无常，风险不小。”

邧吴漾闻言，终于转过身子看向他。海风撩动他额前碎发，眼底藏着一丝犹豫，却更多是坚定。

“你也要一同登船？”

“看你的选择。”郝喆媞神色淡然，“我本就没有固定去向，你往何处，我便陪一程。”

一路结伴而行，翻过山岭，穿过城镇，两人早已习惯彼此同行。前路漫漫，未知太多，有一人相伴，至少不至于孤身漂泊。

潮水渐渐涨起，漫到脚边，冰凉海水漫过脚踝。

邧吴漾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辽阔大海。潮声轰鸣，像是远方传来无声的呼唤。

“那就明日，登船赴海。”

群山留在身后，沧海铺展于前。来自西北的来客，自此扬帆，奔赴属于他们的前路。

海风呼啸，暮色沉沉，海岸边两道身影并肩而立，静待来日扬帆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