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初春永远是闷的。
没有岷县清冽的山风,没有落雪后的清朗天地,整座城市裹着一层潮湿的雾气,压得人呼吸发沉。
从岷县回来的那几天,日子看着和往常没两样。
依旧是朝九晚五的工作,依旧是同路归程、同屋而居。邧吴漾还是那副热烈鲜活的样子,会笑、会闹、会习惯性黏着郝喆媞,会把温柔和偏爱毫无保留地堆在他身上。
可郝喆媞心底那点不安,再也散不去了。
很细微。
细微到旁人绝对察觉不出,只有日日相伴的他,能捕捉到那些不对劲的碎片。
邧吴漾开始嗜睡。
不是熬夜后的困倦,是毫无缘由、随时随地的疲惫。
明明前一晚睡得很早,第二天坐在办公桌前,依旧会频频失神。指尖敲键盘的速度会忽然变慢,眼神放空几秒,回过神后又会立刻装作无事,转头对他浅浅笑一下,掩饰所有异常。
起初郝喆媞只当是他过年玩得太累,身心还没缓过来。
直到这天傍晚。
两人下班一起走在人行天桥上,晚风拂过车流喧嚣。
邧吴漾原本还在随口聊着年后的工作规划,话音忽然戛然而止。
他脚步顿住,微微低头,几秒钟没有说话。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衬得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郝喆媞立刻停下脚步:“怎么了?”
风很大,吹乱邧吴漾的额发。
他抬眼时,眼底那层短暂的恍惚已经褪去,又是惯常的、明媚坦荡的笑:“没事,忽然有点晕,缓一下就好。”
他说得轻松,像只是普通的低血糖。
可郝喆媞看得清楚,他刚刚下意识按住了胸口,指尖力道很重,是隐忍的疼。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郝喆媞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邧吴漾轻轻偏头躲开,顺势攥住他的手腕,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赖皮,把重量轻轻靠在他肩上。
“真没事。”他声音轻轻的,“别紧张,我壮得很,山里长大的,哪有那么娇气。”
他习惯性拿自己的出身说笑,习惯性用热烈盖住所有脆弱。
从前郝喆媞总信。
可这一刻,他忽然莫名慌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看不懂邧吴漾的疲惫。
这个人从岷山走来,一路坦荡热烈,好像什么风雨都扛得住,什么苦难都咽得下。他永远鲜活、永远乐观、永远能把最好的一面摊给自己。
可他藏起来的东西,太深了。
回到家,邧吴漾主动去烧水做饭,和往常一样包揽琐事。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背影挺拔利落,看着和从前别无二致。
可郝喆媞靠在门框看着,莫名生出一种很荒谬的错觉——
眼前的人,像一场抓不住的幻影。
晚上入睡后,身侧的人睡得很沉。
以往邧吴漾睡觉会不安分,会往他怀里蹭,会小声呢喃,会攥着他的衣角。
可今晚,他睡得极静。
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身体温温的,却格外安静,安静得不像活生生的人。
郝喆媞夜半醒来,借着窗外漏进来的霓虹微光低头看他。
少年眉眼温顺,睫毛安静垂着,没有一点平日的鲜活气。
他忽然想起在岷县过年的那几晚。
雪夜、烟花、暖屋、人声。
那时的邧吴漾鲜活滚烫,好像世间所有热烈与生机都聚在他一人身上。
怎么一回到香港,就一点点淡了。
一点点……像在慢慢消失。
黑暗里,郝喆媞轻轻抬手,指尖悬空,不敢落下。
他心底第一次冒出一个毫无来由、荒诞至极的念头:
会不会那些圆满、那些岁岁年年、那些安稳相守……从来都只是假的?
念头一出,立刻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太爱这场相守,太舍不得这场温柔。
他告诉自己是多想了,是返程疲惫,是节后心绪不宁。
可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补不上了。
往后的日子,细碎的异常越来越多。
邧吴漾会偶尔短暂失神,对一些两人刚说过的小事模糊不清;
会明明天气不冷,却手脚微凉;
会笑着说自己很好,眼底却频繁压着疲惫与隐痛。
他依旧温柔。
依旧偏爱。
依旧拼尽全力扮演着那个健康、热烈、能陪他岁岁年年的邧吴漾。
只是没人知道。
他撑的不是疲惫。
是早就走到尽头的生命。
他陪他看的烟火是偷来的。
他陪他过的新年是偷来的。
他陪他相守的朝夕,全是他在弥留执念里,硬生生延出来的、一场短暂又易碎的大梦。
夜色深重。
郝喆媞闭着眼,抱住身侧温热的人。
怀里温度真实,呼吸真切。
他一遍遍安慰自己——
是真的。
他是真的。
他们的未来,也是真的。
可心底深处,那道细碎的裂缝,正在无声扩大。
温柔越真,虚影越沉。
大梦将醒,只是无人知晓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