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县的年,是香港永远复刻不出来的温柔。
腊月末尾,山城落了细碎的薄雪,不厚重,轻轻覆在岷山山脊上,把整座小城衬得干净又安静。空气凛冽清甜,带着西北独有的干爽,吹在脸上不刺骨,反倒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这是邧吴漾离开家乡多年,第一次带着人回来过年。
也是郝喆媞第一次,踏足他生长的故土,亲历他口中岁岁年年的岷州烟火。
年三十这天,小城热闹得沸腾。街巷挂满红灯笼,家家户户窗沿贴着红春联,街边小贩吆喝着年货,烟火气层层叠叠裹满整座山城。
邧吴漾心情极好,眼底盛着从未有过的松弛明亮。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棉袄,袖口挽起一点,利落又鲜活,拉着郝喆媞穿梭在老街里。
“这边的年味比香港浓多了吧?”他侧头笑,语气雀跃又骄傲,“香港过年冷清,我们这里年年都热闹。”
郝喆媞被他牵着走,指尖牢牢嵌在他温热的掌心里,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嗯,很好看。”
他看的不是年味。
是年年漂泊、独自承压的邧吴漾,终于在家乡卸下所有疲惫,鲜活得像从未受过一点委屈、从未藏过一丝病痛。
街上人来人往,人人带着过年的笑意。
邧吴漾会给他指小时候念书的路,指冬天结冰的洮河,指山上他常常吹风的位置。絮絮叨叨,话比在香港时多了一倍,热烈、坦荡、无忧无虑。
除夕夜夜里,岷县放起了漫天烟花。
夜色漆黑,山野辽阔,一朵朵烟花炸开在岷山上方,流光碎落,照亮两人并肩的身影。
院子里暖灯昏黄,热气从屋内飘出来,混着窗外清冷的雪风。
邧吴漾站在烟花底下,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亮得胜过漫天星火。
“喆媞。”他轻轻喊他。
“我以前每年过年都一个人。”
“今年终于不是了。”
话音轻轻的,软糯又真诚。
郝喆媞心口一软,抬手替他拂去发梢沾落的细碎雪沫,指尖轻轻蹭过他的眉眼。
“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
这一刻太圆满了。
圆满得像偷来的浮生梦境。
夜里守岁,两人窝在暖融融的屋里,窗外是山城寂静风雪,屋内是人间最安稳的温柔。
邧吴漾靠在他肩头,安安静静的,难得乖巧。
他此刻毫无病态,鲜活、热烈、健康,像所有普通幸福的少年一样。
没有人知道,这是他撑着身体,拼尽全力留住的一场完美新年。
他想好好陪他过一次年。
想在自己的故土,给他们的爱情一场最圆满的仪式。
想在即将破碎的人生里,攒一场够他念一辈子的温柔。
大年初几的日子,他们走遍小城山野。
雪后岷山清白,风缓云轻。
邧吴漾一路说说笑笑,带着他吃遍本地小吃,走遍自己从小到大的足迹。
所有的时光慢到极致,温柔到极致,圆满到极致。
——也虚假到极致。
年过完的那一天,离乡的日子如期而至。
离开岷县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山城的风依旧清冽温柔,没有都市的喧嚣拥挤。
邧吴漾站在路口,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生他养他的小城。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多了一层无人察觉的沉郁。
回去,就要变回那个硬撑的邧吴漾了。
回去,所有安稳假象,就要落幕了。
返程的飞机缓缓升空,岷山小城越来越小,最终缩成眼底一点虚影,彻底隐入云层。
机舱内安静密闭。
方才还一路说笑的邧吴漾,骤然安静下来。
他微微靠着窗,闭上眼,长睫垂落。
方才在岷县疯玩整日的后遗症终于翻涌上来,胸腔隐隐闷痛,四肢泛着脱力般的酸软。
他不敢露。
在郝喆媞面前,他永远要做那个热烈、鲜活、精力旺盛的岷县少年。
“累了?”郝喆媞轻声问,伸手替他拢了一下衣领。
邧吴漾立刻睁眼,习惯性扬起笑意,轻轻点头:“有点,山里玩太疯了。”
他抬手回握住对方的手,指尖用力,像是贪恋这最后一点温柔暖意。
可笑意浮在表面,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苍白疲惫。
飞机落地香港。
湿热厚重的海风扑面而来,瞬间碾碎了所有山城清冽的年味。
车水马龙,高楼林立,节奏匆忙,冰冷规整。
一瞬间,温柔的岷县新年、落雪的山野、漫天烟花、安稳朝夕,全部像一场短暂绮丽的幻梦。
回到空旷冷清的公寓,年味彻底散尽。
屋子里没有炭火暖光,没有山野风声,只有都市一成不变的寂静。
邧吴漾换鞋的瞬间,身形猝然一虚。
头晕和胸闷猛地袭来,他指尖攥紧,指节泛白,堪堪扶住鞋柜边缘,稳住踉跄的身形。
只是一秒。
快得无人察觉。
他迅速站直身体,敛去所有不适,转头依旧是温柔笑意:“我收拾东西。”
郝喆媞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空。
说不上哪里不对。
只是明明方才还在岷县岁岁年年、烟火相拥的人,
一回到香港,就好像被抽走了一点生气。
温柔还在,偏爱还在。
可热闹散了,年味没了,
一场大梦的裂缝,从此悄然撕开。
郝喆媞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香港层层叠叠的霓虹。
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