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厉铮。
这奉城的雪,怎么下了十年,还觉得不够冷呢?
云卿,我又来看你了。手里提着的这壶梨花白,是你生前最爱喝的。我记得你第一次喝这酒的时候,还是在那间破败的偏院里。那时候你穿着那身绯红的戏服,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那副戏子的傲骨。我当时只觉得你这人虚伪、做作,恨不得把你那层皮扒下来,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黑心肝。
可谁能想到,最后把心掏出来的,是我厉铮这个所谓的“恶人”。
这十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我后悔那天在书房,为什么要逼问你,为什么要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去试探你的底线。如果当时我能对你多一分信任,少一分猜忌,是不是后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我后悔在靶场,明明已经看穿了你的身手,却还装作若无其事地把你揽进怀里,说着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我后悔在兵变的那一晚,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赵刚的野心,为什么要让你为了保护我,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云卿,你知道吗?那天在雪地里找到你的时候,你的身子已经凉透了。可你嘴角还挂着笑,你说“少帅没事,真好”。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该死的人。我厉铮杀了一辈子的人,手上沾满了鲜血,可到头来,却是你这个被我视作仇敌余孽的人,拿命换了我的生路。
这十年来,我遣散了府里的人,散尽了家财。我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少帅,我只是一个守着孤坟的糟老头子。有时候半夜醒来,我总觉得你还在身边。你会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坐在灯下为我缝补衣裳;或者是在清晨,你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轻声唤我起床。
可等我伸手去抓,摸到的只有满床冰冷的空气。
军医说,你身子骨虚,是早年练功落下的病根,加上云家灭门时的旧伤,早就千疮百孔了。我才知道,原来在我一次次把你推向深渊的时候,你一直都在默默忍受着病痛和仇恨的折磨。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你的虚弱,为什么没有好好护着你。
云卿,你说如果有来生,换你做戏子,换我做少帅。
我不换。
来生,我不要做什么少帅,也不要做什么军阀。我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看客,坐在戏台子底下,安安静静地听你唱一辈子的《游园惊梦》。等你唱累了,我就带你回家,给你温一壶梨花白,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可是云卿,这辈子是我把你弄丢了。
这漫天的风雪,就像我这半生的罪孽,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我守在这座孤山上,看着桃花开了又谢,雪落了又化,可再也等不到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了。
酒喝完了,天也快黑了。
云卿,你在那边冷不冷?要是冷,就托个梦给我。我下去陪你,好不好?
这人间太苦,没有你的日子,更是度日如年。
若有来生,换我先找到你。
换我,护你一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