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云卿。
这是我离开人世的第三年,也是厉铮守在我坟前的第十个年头。我的魂魄其实从未走远,一直飘荡在这奉城郊外的孤山上,看着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帅,变成如今这个两鬓斑白、满身孤寂的中年男人。
今天,奉城又下雪了。
厉铮提着一壶梨花白,步履蹒跚地走上山来。他老了,真的老了。当年那个在雪夜里踹开我房门、满眼戾气的军阀,如今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迟暮的沉重。他在我坟前坐下,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我飘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涌起无限的酸楚与遗憾。
厉铮,你可知,我其实从未真正恨过你。
五年前云家满门被灭,我背负着血海深仇,隐姓埋名潜入戏班,只为有朝一日能手刃仇人。当我被当作礼物送进帅府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想杀了你的。我在袖中藏了匕首,在枕下磨了利刃,每一个深夜,我都在脑海中演练着如何将刀锋送进你的心脏。
可是,厉铮,你偏偏不是个纯粹的恶人。
我记得那个寒冷的冬夜,你把我扔在四面漏风的偏院,嘴上说着最狠毒的话,转身却让人送来了上好的银丝炭盆。我记得你在乔三爷面前霸道地护着我,那句“这是我的人”,曾让我那颗早已死寂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我更记得在靶场上,你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轻蔑与试探,而是带着几分惊艳与欣赏。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杀心动摇了呢?
大概是在书房里,你逼问我身份,却在得知真相后没有立刻杀我,反而眼底藏着痛苦与挣扎的时候;大概是在战壕里,你浑身是血却死死护着我,哭着求我不要死的时候。
厉铮,你总说我是你养的一只雀儿,可你不知道,这只雀儿早就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那个为他遮风挡雨的牢笼。
那场兵变,是我早就预料到的结局。我知道赵刚他们容不下我,更容不下为了我放弃权势的你。所以我早就备好了炸药。当我把你推开,引爆那一瞬间,我其实并没有感到害怕。
我只觉得庆幸。
庆幸我终于可以用我的命,还清了云家欠厉家的债,也庆幸我终于可以用我的死,换你一条生路。
只是,厉铮,我唯一的遗憾,是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我遗憾没能和你去江南看一场真正的桃花,遗憾没能和你在那座没人认识的小城里,过几天寻常夫妻的日子。我遗憾那晚在书房,没能告诉你,其实那天你吻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得有多快。
我看着你靠在墓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旧匕首,嘴里喃喃念着我的名字。雪花落在你的肩头,落在你斑白的鬓角,也落在我虚无的魂魄上。
厉铮,别等了。
这辈子,我是戏子云卿,你是少帅厉铮。我们之间隔着家国仇恨,隔着乱世烽火,注定只能是一场惊鸿照影的悲剧。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我不做云家的孤魂,你也不做厉家的少帅。
我想生在寻常巷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而你,或许可以是隔壁那个总是翻墙过来偷看我读书的顽劣少年。
那时候,没有枪炮,没有鲜血,没有你死我活。
你可以在桃花树下,为我唱一曲《游园惊梦》。而我,会为你研墨铺纸,画一幅《惊鸿照影》。
我们会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守着一座孤坟,我守着一缕残魂,在漫天的风雪中,遥遥相望,却再也无法相拥。
厉铮,酒喝完了,就回家吧。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这是我对你,最后的祈求,也是我最深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