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妃的丧事办了三天。
不大办,不声张。礼部的人按规矩来,内侍省的人按规矩去,该有的仪制一样不少,但整个长安城没有多少人知道。宫里挂了几日白幡,很快就摘了。史官在起居注里写了一笔:“某月某日,杨妃薨。”寥寥几个字,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李恪和李谙换上了孝服。李谙才十四岁,还不太明白什么是死。他只知道母妃不见了,再也不回来了。他哭过几次,但更多的是茫然。李恪没有哭。他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像一个成年人那样沉默地站着、沉默地行礼、沉默地送完最后一程。
丹楹没有参加葬礼。杨妃是杨妃,她是她。以独孤丹楹的身份去参加杨妃的葬礼,不合规矩,也不合情理。她只是坐在书坊二楼,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一整天。无忧守在她身边,一句话没说。
第三天傍晚,葬礼结束了。李恪回到书坊,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丹楹从楼上下来,看着他。
“累不累?”
“不累。”
“谙儿呢?”
“哭累了,睡着了。”
丹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李恪,我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
“以后……你们跟着我吧。”
李恪转过头看着她。“姐姐?”
“你父皇封我为安平县主,给了我宅子和田地。我一个人住也是住,两个人住也是住。”丹楹看着李恪,“我是独孤伽罗的妹妹。按辈分,你们该叫我一声姑母。但我不要你们叫我姑母,还叫姐姐就行。我就以独孤家的身份,带着你们过日子。”
李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母妃刚走,我们就搬出来……”
“别人会说闲话,我知道。但你父皇已经同意了。”
李恪愣住了。“父皇同意了?”
“嗯。他派人传话了,说你们在宫里没有人照看,住在我这里,他放心。”
李恪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姐姐,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丹楹想了想。“因为你们叫我姐姐。”
李恪没有再问。他转身走进屋里,去找李谙了。
杨妃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丹楹带着李恪和李谙,去了崇仁坊。
独孤修德站在老枣树下,看着一辆青蓬马车停在自家门口。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白衣少女——安平县主独孤丹楹。然后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面容沉静,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然后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眼圈还红着,手里攥着一只纸鸢。
独孤修德愣了一下。“独孤姑娘,这是……”
“独孤先生,”丹楹行了一礼,“我带了两个弟弟来,想在你这里住几天。”
独孤修德看着李恪和李谙,又看了看丹楹,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地方小,别嫌弃。”
李恪站在门口,看着这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民宅——斑驳的木门,歪斜的枣树,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旧书——然后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李谙跟在他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
王氏从屋里出来,看到两个孩子,愣了一下。“这……”
“夫人,打扰了。”李恪拱了拱手,“我是李恪,这是我弟弟李谙。我们跟着姐姐来住几天。”
王氏看了独孤修德一眼。独孤修德点了点头。王氏没有多问,转身去收拾房间了。
丹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一百多年了。她终于以独孤家人的身份,住在独孤家的院子里。虽然是曾孙的家,虽然隔了无数代,但这里姓独孤。这是她的根。
当天晚上,独孤修德在堂屋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菜。六个人围坐在一起,菜不多,但热腾腾的。李谙坐在丹楹旁边,吃着吃着忽然问:“姐姐,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住几天。”丹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等新宅子收拾好了,我们就搬过去。”
“那到时候二哥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去。”李恪说,“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李谙笑了,低头继续吃饭。
独孤修德看着两个孩子,又看了看丹楹,欲言又止。丹楹看出他有话要说,吃完饭,走到院子里。独孤修德跟出来。
“独孤姑娘,这两个孩子……是宫里来的吧?”
“是。”
“他们跟你是……”
“我姐姐是独孤伽罗。按辈分,他们该叫我姑母。”丹楹看着独孤修德,“先生,我以独孤家后人的身份带着他们。这是陛下的意思。”
独孤修德沉默了很久。“独孤伽罗。那是北周时候的人了。姑娘说她是你的姐姐——”
“先生,有些事,说来话长。”丹楹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我没有恶意。这两个孩子,也没有。”
独孤修德看着她,目光里有疑惑,有探究,但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罢了。姑娘对我们独孤家有恩,姑娘说什么,我信什么。”
丹楹没有再说。她站在老枣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崇仁坊的夜,比城南安静得多。没有朱雀大街上的喧闹,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李谙已经睡了。李恪坐在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小院。他睡不着。
丹楹端着一杯茶敲了敲门。“还没睡?”
“睡不着。”
丹楹在对面坐下,把茶递给他。“在想什么?”
“想母妃。”李恪接过茶,没有喝,“母妃从来没住过这样的地方。她一辈子都在宫里。”
“你母妃……”丹楹想了想,“你母妃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她安安静静地走的,你父皇陪着她。”
李恪抬起头。“父皇陪着她?”
“嗯。”丹楹说,“你父皇亲自去了百福殿,守了一夜。”
李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我以前总觉得,父皇不喜欢母妃。”
“他不喜欢杨妃。”丹楹说,“但他敬重她。因为你母妃从来没有给他添过麻烦,从来没有争过什么。”
“那你呢?”李恪抬起头,看着丹楹,“父皇喜欢你吗?”
丹楹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觉得他喜欢。”李恪说,“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丹楹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早点睡,明天带你们去长安城逛逛。”
李恪点了点头。
丹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杨妃走了。她现在带着李恪和李谙,住在独孤家的院子里。她以独孤伽罗的妹妹的身份活着。以安平县主的身份活着。以写书的身份活着。她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她现在有家了。
崇仁坊的枣树下,月光落了一地。
第二天一早,丹楹醒来时,听到院子里有声音。她推开门,看到李谙正在跟独孤修德的儿子独孤彦说话。
“你的纸鸢是自己扎的?”
“嗯!阿二教我的!”
“能飞多高?”
“可高了!比屋顶还高!”
独孤彦笑了。他比李谙大两岁,性格温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李恪站在老枣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有看,只是安静地听着弟弟跟别人聊天。他看到丹楹出来,点了点头。
“姐姐,早。”
“早。”丹楹走到他身边,“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李谙呢?”
“他睡着了就什么都吵不醒。”
丹楹笑了。独孤修德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姑娘,早膳好了。粗茶淡饭,别嫌弃。”
“先生客气了。”
六个人围着桌子吃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盘王氏腌的萝卜条。李谙吃得津津有味,连吃了两个馒头。独孤修德看着他,眼角的皱纹都松开了。“这孩子胃口好。”
“五弟在宫里吃不到这样的饭。”李恪说,“御膳房的东西,太精致了,反而没味道。”
独孤修德看了李恪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饭后,丹楹坐在院子里晒书。王氏端了茶出来,放在她手边。“姑娘,那两个孩子……是陛下的?”
“是。”
“那他们为什么跟着你?”
丹楹想了想。“因为他们的母亲不在了。我答应照顾他们。”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姑娘心善。这两个孩子能跟着你,是他们的福气。”
“不,”丹楹说,“是我的福气。”
李谙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鸢。“姐姐!独孤彦说带我去放纸鸢,我能去吗?”
“去吧,别跑太远。”
“好!”李谙拉着独孤彦跑了出去。
李恪走到院子里,在丹楹旁边坐下来。“姐姐,我们能在这里住几天?”
“你想住几天?”
“我想多住几天。”李恪看着院子里的老枣树,“这里安静。比宫里安静。”
“那就多住几天。”
李恪看了丹楹一眼,没有说谢谢。但他眼睛里有话,丹楹看得懂。
下午的时候,丹楹带着李恪和独孤修德,去了崇仁坊的族谱堂。那是独孤家存放族谱的地方,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摆着几排架子,上面放着泛黄的书册。独孤修德打开其中一个木匣,取出了一卷族谱。
“这是独孤家的主谱,从我祖父独孤罗那一辈开始记的。”他翻开其中一页,“这是独孤信第七女伽罗——也就是姑娘说的姐姐。”他又翻了一页,“第九女丹楹,早夭。”
丹楹看着那三个字。早夭。
“先生,”她说,“能不能把这三个字改一下?”
独孤修德看着她。“改成什么?”
“改成‘西行’。就说她去了远方,没有死。”
独孤修德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早夭”两个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后西行,不知所终。
“这样可以吗?”
“可以。谢谢先生。”
李恪站在旁边,看着那卷族谱。他看到了独孤伽罗的名字,看到了独孤丹楹的名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姐姐说的都是真的。她真的是北周的人。她真的活了一百多年。她真的——是他的母妃,又不是他的母妃。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从族谱堂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李谙和独孤彦已经回来了,两个人坐在老枣树下,手里拿着纸鸢,正在分一块糖。看到丹楹出来,李谙跑过来。
“姐姐!你看!独孤彦也扎了一只纸鸢!比我的小一点,但他说了,明天我们一起放!”
丹楹摸了摸他的头。“那你教教他。”
“好!”
丹楹站在院子里,看着李谙叽叽喳喳地跟独孤彦说话。李氏兄弟,独孤家的后人——她带着他们住在这里,像一家人一样。杨妃已经走了。李恪和李谙,现在是她的责任。
“独孤姑娘,”独孤修德从屋里走出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上次给我的那些钱,我拿了一部分,给独孤家的子弟置了学田。剩下的,我存着,等孩子们科举用。”他看着丹楹,“我想让独孤家重新起来。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让孩子们能有路走。”
丹楹点了点头。“先生,你做得好。”
独孤修德看着她。“姑娘,你到底是谁?我不信你是远亲。远亲不会这样帮独孤家。”
丹楹沉默了一会儿。“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独孤家还在。”
独孤修德看了她很久,没有再问。他转身进屋去了。
【天幕·后世观众·时空标记】
天幕亮起。画面从杨妃葬礼结束开始,到丹楹站在老枣树下看晚霞结束。
时空标记:【天幕-后世·贞观年间影像回放】
叶罗丽仙境。
王默抱着抱枕,眼眶红红的。“她带着李恪和李谙住在独孤家。”
“独孤修德把族谱改了。”陈思思推了推眼镜,“把‘早夭’改成了‘西行’。”
“这意味着——独孤丹楹在历史上有了活着记录。”舒言说,“哪怕是模糊的、语焉不详的,但她存在了。”
齐娜抱着娃娃:“她住进独孤家了。那是她的根。”
天幕右下角出现了一行字:
【系统提示:李世民对独孤丹楹好感度:99/100】
【系统提示:独孤丹楹对李世民好感度:96/100】
独孤家。
独孤般若看着天幕上丹楹站在老枣树下的画面。“她住进了独孤家。”
“那是我们大哥的孙子家。”独孤伽罗剥着橘子,“但也是我们独孤家的根。”
独孤曼陀说:“她改了族谱。早夭改成了西行。她说自己没有死。”
独孤般若看着天幕上丹楹的侧脸,沉默了很久。“她确实没有死。她活得好好的。”
后世时空。
李隆基看着天幕,忽然说:“她现在有家了。”
“独孤家就是她的家。”李豫在本子上记录,“虽然隔了一百多年,但她回去了。”
李亨说:“那李恪和李谙怎么办?他们也要跟着住吗?”
“他们现在跟着她。”李俶说,“她有这两个孩子,也有独孤家。她不是一个人了。”
天幕上,画面渐渐淡出。
晚霞映红了天空。
丹楹站在老枣树下,李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李恪坐在门槛上看书,独孤修德在屋里算账,王氏在厨房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