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的旨意是第三天上午到的。
丹楹书坊门口,王公公亲自来传旨,身后跟着一队禁军,排场不小,却不算张扬。无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公公的声音在头顶念着“安平县主”四个字。
安平县主。正二品。比郡主低半级,已经是极高的恩典了。独孤丹楹,一个开书坊的十五岁姑娘,一夜之间,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
无忧偷偷抬头看小姐。丹楹跪在前面,身板笔直,看不出什么表情。她领了旨,道了谢,一切如常。
王公公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说,县主的新宅已经在修了,不急着搬。县主想什么时候去住,什么时候去住。”丹楹点了点头:“劳烦公公回话,就说我谢陛下恩典。”
王公公走后,无忧跳起来抓住丹楹的胳膊。“小姐!小姐!您是县主了!您不用再偷偷摸摸了!您是堂堂正正的安平县主了!”
丹楹被她摇得站不稳,笑着按住她。“轻点,胳膊快被你拆了。”
“奴婢太高兴了!”
杜延和崔璨也从书坊里走出来。崔璨看了圣旨的抄本,啧啧称奇:“安平县主——姑娘,您这以后算是什么身份?比我们这些白身高得多了。”
“什么身份都是写书的人。”丹楹接过旨意,折好,放进柜子里,“书照写,坊照开,日子照过。县主什么的,是陛下给的体面。书坊是咱们自己挣来的。”
崔璨没再接话。杜延看着丹楹,沉默了一会儿,拱了拱手:“恭喜姑娘。”语气平淡,但那双眼睛里,有真正的高兴。
后院,李恪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有翻。他听到了前院的动静,听到了“安平县主”四个字。他垂下眼帘,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谙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头问:“二哥,什么是安平县主?”
“就是姐姐以后有身份了。”李恪摸了摸弟弟的头,“是好事。”
李谙想了想,又问:“那母妃呢?母妃什么时候也能有好身份?”
李恪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份密折。礼部李道宗亲手写的,火漆封着,上面写着四个字:杨妃丧仪。
李世民看了很久,没有拆开。他把它放在案角,拿起另一份奏折批了几笔,又放下,又拿起那份密折。
“陛下。”王公公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开口,“杨妃那边……春兰问,药还送不送?”
“不送了。”
“那太医……”
“也不用了。”
王公公沉默了一下,低头应了一声:“是。”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杨妃的身体,已经空了。丹楹的灵魂离开了那副躯体,现在躺在百福殿里的,只是一副空壳。留着它,反而会让恪儿和谙儿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该结束了。
“传旨礼部。”李世民睁开眼睛,“杨妃病重,药石无医。着礼部准备丧仪,按贵妃规格办。不许声张,不许大办,不许惊动任何人。”
“是。”王公公退了三步,又停下来,“陛下,两位殿下那边……”
“朕亲自告诉他们。”
王公公没有再多问,退了出去。
李世民坐在案前,拿起那份密折,拆开火漆,一字一字地看完了。然后他把它放进案上的木匣里,锁好。
这封密折,不会让任何人看到。杨妃的死,会以“病逝”公之于众。礼部的人知道真相——但那真相会烂在他们肚子里。
当天下午,李世民把李恪叫到了甘露殿。
十八岁的少年跪在殿中央,脊背挺直,面色平静。
“恪儿,朕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儿臣听着。”
“你母妃……时日不多了。”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大事,“太医说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下去了。朕让礼部准备丧仪,不会大办,只体面地送她走。”
李恪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却没有颤抖。
“恪儿?”
“父皇,”李恪抬起头,“儿臣能见母妃最后一面吗?”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不能。太医说她不能见人。”
“哪怕远远地看一眼?”
“恪儿。”
李恪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儿臣知道了。”
李世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他知道真相——杨妃的身体里早就空了,丹楹的灵魂已经不在那里了。但他不能告诉恪儿。不能说“你母妃已经不是你母妃了”。那样太残忍了。至少现在,让恪儿以为母妃是真的病逝了,比让他知道真相要好。
“回去好好照顾谙儿。”李世民说,“他年纪小,经不住太重的消息。”
“儿臣明白。”
李恪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父皇,母妃走的时候……会痛苦吗?”
“不会。”李世民说,“朕会让她走得安详。”
李恪点了点头,抬脚走了。
李恪走出甘露殿,在廊下站了很久。阳光很好,秋日的天空澄澈得像一块蓝玉。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往百福殿的方向走去。
他想去看看。哪怕母妃见不了他,哪怕只能站在殿外远远地看一眼。他要去。
百福殿。殿门关着,春兰守在门口,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李恪走上前。“春兰,母妃……”
“殿下,”春兰拦住了他,“太医说娘娘不能见人。”
“我知道。我不进去。”李恪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我就站一会儿。”
春兰没有再拦。李恪站在百福殿门口,站了很久。殿里没有声音。他知道母妃在里面,但他知道,那个母妃——已经不在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丹楹书坊。
傍晚的时候,李恪回来了。丹楹坐在二楼书案前,听到楼梯声,放下笔。
“李恪,你去哪儿了?”
“去宫里了一趟。”李恪在对面坐下,“父皇跟我说了一件事。”
丹楹看着他,心跳加快了一拍。“什么事?”
“母妃快不行了。”李恪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父皇让礼部准备丧仪。不声张,不大办,体面地送她走。”
丹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她不知道它会来得这么快。
“你难过吗?”她问。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难过。但也不是特别难过。因为……”他抬起头,看着丹楹,“因为我知道,母妃不会真的走。”
丹楹愣住了。“你……说什么?”
“姐姐,”李恪看着她,“你就是母妃,对吧?”
丹楹没有说话。她看着李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理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让我写《魂穿》的时候。”李恪说,“我写着写着就明白了。北周少女附在杨妃身上——那个人就是你。你就是母妃。母妃就是你。”
丹楹沉默了很久。“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有告诉你。”
李恪想了想。“母妃在宫里的时候,从来不笑。但在书坊里,姐姐每天都在笑。我宁愿你在这里笑,也不想看你回宫里哭。”他站起来,“母妃走就走吧。反正你还活着。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他转身下楼了。丹楹坐在书案前,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擦。就让它们掉吧。
第二天,杨妃病逝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韦贵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修剪花枝。她的手停了一下,剪刀悬在半空,然后继续剪。“杨妃走了?”
“是。礼部已经在准备丧仪了。”
韦贵妃把剪好的花枝插进花瓶里,退后一步看了看。“走了也好。活着也是受罪。”她顿了顿,“那两个孩子呢?”
“恪殿下和谙殿下……据说是陛下亲自告诉的。”
韦贵妃没有再问。
阴妃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佛珠停了。她闭上眼,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百福殿的方向。“杨姐姐,”她轻声说,“下辈子,别再生在帝王家了。”
燕德妃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她放下茶盏,沉默了很久。“杨妃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怎么这么突然?”
“太医说她的身体一直没好,拖着拖着就……不行了。”
燕德妃没有再问。她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微微发凉。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杨妃走了,李恪和李谙就成了没娘的孩子。没了母亲撑腰,两个皇子在宫里的日子,不会好过。
郑贤妃听到消息之后,没什么特别反应。她跟杨妃不熟,也说不上难过,但毕竟是多年的同僚,到底还是有些唏嘘。
大臣们那边,反应平静得多。杨妃是前朝公主,身份敏感,她的死不会引起太大波澜。礼部按规矩操办,内侍省按规矩记录,史官按规矩写一笔。没有风浪,没有争议。只有一个人——礼部侍郎李道宗,在杨妃的丧仪文书上签字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知道真相。但他永远也不会说。
丹楹坐在书坊二楼,没有哭。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天空。杨妃走了。那副躯体终于合上了眼睛。她用了几个月的那副身体、那张脸、那个身份,现在正式死了。以后再也不需要回去了。她是独孤丹楹。只是独孤丹楹。
无忧端了一碗银耳羹上来,放在她手边。“小姐,您……”
“我没事。”丹楹端起碗,喝了一口,“杨妃是杨妃,我是我。她走了,我还活着。”
无忧看着小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知道——小姐一定很难过。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
当天晚上,李恪来到书坊二楼,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魂穿》的手稿——他写的那本。他把它放在丹楹的书案上。
“姐姐,这本书,我想收回来。”
丹楹看着那本手稿。“为什么?”
“因为里面写的是母妃和姐姐。”李恪说,“母妃已经走了。我不该再让人把母妃和姐姐混在一起。”
丹楹看着手稿,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烧了。”
丹楹没有反对。李恪拿起手稿,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无忧已经生了一盆火。李恪把书稿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风把灰烬吹起来,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散在夜色里。
丹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飞舞的灰烬。杨妃的故事,结束了。属于她的故事,刚刚开始。
“姐姐,”李恪转过身,火光映着他的脸,“从今以后,你只是我姐姐。不是任何人。”
丹楹看着他,笑了。“好。”
甘露殿。李世民坐在案前,窗外的夜很深。王公公站在门口,低声回话:“陛下,杨妃的丧仪已经安排好了。礼部那边,明天开始操办。”
“嗯。”
“两位殿下那边,恪殿下今天去了百福殿,站了一会儿。谙殿下还不知道。”
“让他知道吧。”李世民说,“瞒不了多久。”
“是。”
王公公退下了。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城南的方向。丹楹书坊的灯还亮着。杨妃已经死了。独孤丹楹还活着。
李世民看着那盏灯,在黑暗中看了很久。
【天幕·后世观众·时空标记】
天幕亮起。画面从册封安平县主开始,到李恪烧掉《魂穿》手稿结束。
时空标记:【天幕-后世·贞观年间影像回放】
叶罗丽仙境。
王默抱着抱枕,眼泪没停过。“杨妃真的走了。那副身体……”
“她本来就不是杨妃。”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声音也有些哑,“她是独孤丹楹。杨妃只是她暂住的地方。现在她回到自己身体里了。”
齐娜抱着娃娃,轻声说:“李恪烧了那本书。他不想让别人再把姐姐和母妃混在一起。”
舒言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他知道真相。但他选择了沉默。这是他对母亲最后的守护。”
天幕右下角出现了一行字:
【系统提示:李世民对独孤丹楹好感度:99/100】
【系统提示:独孤丹楹对李世民好感度:95/100】
独孤家。
独孤般若看着天幕上李恪烧书的画面,沉默了很久。“这个孩子,比他父亲懂事。”
“他完全理解她。”独孤伽罗放下橘子,“比那个皇帝还懂。”
独孤曼陀难得没有说酸话:“杨妃走了。小九终于彻底自由了。”
“不是完全自由。”独孤般若说,“还有李世民。”
后世时空。
李隆基看着天幕,半晌才说了一句:“曾祖这辈子,不会放手了。”
李豫在本子上写道:【第十七章·杨妃病逝·独孤丹楹封县主·一段人生的结束,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天幕上,画面渐渐淡出。
月光下,丹楹站在廊下,看着灰烬散尽。李恪站在她身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