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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慕宁

贞观十三年,二月十五,长安城春意渐浓。

甘露殿廊下那棵小桃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苏慕宁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晒太阳,六个月的身孕让她的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坐久了需要起身活动时,得先扶着椅子扶手慢慢撑起来,等站稳了再走。无忧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走出来,放在她手边:“娘娘,吴王殿下又来信了。”

苏慕宁接过信拆开,纸边比上次更皱,墨迹有一处被水洇开了一些,但字迹依然苍劲有力:“娘娘的《河西录》,将士们传着看了。识字的人不多,但有人念给他们听。念到自己的名字时,好几个人哭了。有个老兵说——他守了二十三年,以为自己早就被忘了。没想到长安还有人记得他。儿臣代河西将士,谢娘娘。”

苏慕宁攥着信纸坐在那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小心地叠好收进袖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轻声说:“他们收到了。”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应她的话。她把手覆在肚皮上,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那个小小的生命。

几天后,河西又有一封信到了。这一次不是李恪的笔迹,信纸粗糙,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句末甚至没有落款。苏慕宁展开了信纸,看到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皇贵妃娘娘在上,俺是个守了河西十五年的兵,俺不识字,是别人帮俺写的。俺听说娘娘写了俺们的名字,俺想谢谢娘娘。俺爹娘都不在了,没人知道俺还活着。娘娘知道了,俺觉得值了。”

苏慕宁看到“俺爹娘都不在了,没人知道俺还活着”那行字时,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放下信纸,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封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你活着,本宫知道。大唐知道。”她递给无忧:“装进信封,发回河西。”

无忧接过信纸:“娘娘,地址写哪里?”

“就写——”苏慕宁顿了顿,“河西戍卒,转交那个不识字的老兵。”

当天晚上,苏慕宁走进西殿时,肚子已经开始往下坠了,走几步要停一下,用手托着肚底才能缓过那股坠胀感。李世民放下笔快步走过来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就是孩子往下走了。”苏慕宁在他旁边慢慢坐下,“陛下,臣妾今天收到河西的信。”

“谁的?”

“一个守了十五年的兵。”苏慕宁把那封信拿出来,递给他看。李世民看完了,沉默了片刻:“十五年了,他还能记得家里的事吗?”

“他说爹娘都不在了,没人知道他还活着。”苏慕宁的声音很轻,“臣妾给他回了一封信,告诉他——大唐知道。”

李世民把信纸折好还给她:“朕明天让兵部查查河西所有将士的籍贯。家里还有人的,帮他们把信送回去。”

苏慕宁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微微发红:“陛下……”1

段评

这段看得我鼻子酸酸的

“朕以前没想过这些事。”李世民说,“是你替朕想了。”

苏慕宁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腹中的孩子踢了一下她的肚皮,正好踢在李世民靠着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又动了。”

“他今天动得厉害,大概是听到陛下说话了。”

李世民伸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那他应该多听听。”

几天后,兵部的清查结果出来了。河西现有戍卒一万三千余人,其中有籍贯可查的九千余人,家里还有活着的亲人的有五千余人。李世民下了一道旨意:河西戍卒,每半年可往家中寄信一封,由兵部统一递送。

消息传到河西时,那座黄沙中的军镇里,许多人对着长安的方向站了很久。

李恪在回信中写道:“将士们听说可以往家里寄信了,很多人哭了。有个守了十七年的兵,托我替他写一封信给他娘。他娘已经八十多岁了,他离家的时候,他娘还能下地干活。他不敢问她还在不在,只说——‘告诉俺娘,俺还活着。俺还在替太宗皇帝守河西。’”

苏慕宁看完信,把它和前面那封老兵的信放在一起,收进书案右侧的格子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快七个月了,圆得像个鼓鼓的皮球,孩子每天动得很有规律,清晨轻轻踢几下,午饭后动得欢实,入夜后渐渐安静下来。

“你以后会知道这些事的,”她说,“河西的人,你娘都写进书里了。”

腹中的孩子轻轻踢了一下,像是在应她的话。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苏慕宁坐在东殿的窗前翻看《河西录》的手稿,忽然翻到她最早写的那页——开篇第一句话:“河西,在大唐以西,千里黄沙之地。风烈如刀,冬寒入骨。与长安隔三千里,书信半岁始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又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忽然有些恍惚。

那时候她刚写这本书,只是凭着从后世读来的记载和一份想要记得的心。但此刻,河西已经有了回信,有了老兵托人写来的话,有了陛下那道允许将士们往家里寄信的旨意。她写的那些字,像是石子投入水中,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从长安到河西,从河西再到那些将士的家人们。

“娘做的这些事,等你长大了,你都会知道的。”她轻声说,“河西有人守着,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相信大唐在。你以后也会相信的。”

腹中的孩子安静地蜷着,像是正在听她说话。

夜深了,李世民走进东殿时,看到苏慕宁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还搭在隆起的腹部上,呼吸均匀而平稳。他走过去轻轻替她盖了一条薄毯,在她旁边坐下,拿起桌上那沓信件一封一封地翻看。那些字迹有大有小,有工整的有歪扭的,有墨迹均匀的也有被风沙磨过的。每一封信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们收到了《河西录》,他们知道自己被记住了。

他把信叠好放回原处,轻声说了一句话:“你娘替你们写书,朕替你们送信。朕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至少在朕还在的时候,河西不会断。”苏慕宁在睡梦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