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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慕宁

贞观十三年,二月初二,长安城东风始来,积雪初融。

苏慕宁坐在甘露殿东殿的书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已经写完的《河西录》手稿。五个月了。从初冬写到开春,她一本一本翻那些旧档,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抄录,一段话一段话地写下那些守边将士的故事。

写第二个月时腰开始撑不住,只能靠着软枕半躺着写。第三个月时肚子大到没办法久坐,写半个时辰就要站起来走一走。第四个月时孩子动得厉害,有时正写着,忽然肚皮一紧,一阵发硬,她只能放下笔等那股劲儿过去再接着写。如今六个月了,肚子圆滚滚的,撑得衣料紧绷,坐久了会喘不上气。她把最后一页轻轻放在那摞纸的最上面,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写完了。所有名字都写完了。所有战报都整理完了。所有阵亡者的名字,能查到的,全部抄进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把手覆在上面。里面的孩子正伸着腿蹬她的掌心,隔着肚皮能摸到一个小小的膝盖。她轻声说:“娘写完了。等你长大了,会看到这本书的。”

腹中的孩子安静了一瞬,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

苏慕宁拿起那沓厚厚的手稿,一手扶着书案边缘慢慢站起身,走过长廊,走进西殿。李世民正在批奏折,看到她怀里抱着那摞书稿,立即放下笔快步走过来扶住她:“怎么自己抱过来了?”

“写完了。”苏慕宁说,把书稿递到他面前,“《河西录》,全部写完了。”

李世民接过那沓书稿,厚厚的一摞,少说上百页,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他翻了翻,第一页是河西的地形图,第二页是历代守将名册,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战功、阵亡时间,还有一些老兵的口述记录。

他放下书稿,扶苏慕宁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下,又拿了个软枕垫在她腰后。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坐下来之后会不自觉地微微喘气,缓了一会儿才舒服些。

“陛下,”苏慕宁坐稳之后开口了,“臣妾还有一本书想给陛下看。”

“什么书?”

苏慕宁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稿,不是她写的,是灵泉空间里自动生成的书。精灵帮她搜了一本出来——《大唐荣耀》。李世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开元,大唐之盛也。四海升平,万国来朝。然盛世之下,暗流涌动,边关渐远。”

他继续往下翻。书里写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从河西、陇右、安西四镇大量调兵平叛。那些守了几十年的河西精兵被一纸调令召走,再也没有回来。河西驻军锐减,防务空虚,吐蕃趁机北上,将河西走廊一节一节地蚕食。河西与长安断了联系——不是一封信走半年,是根本送不过去了。有些军镇在吐蕃围困下孤立无援,粮尽援绝,将士战至最后一刻。

李世民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一行字:“彼时河西将士,或战死沙场,或困守孤城,或随军东调,一去不返。河西走廊遂与中原隔绝,百年不复通。”

他合上书放在膝上,沉默了很久。

“陛下,”苏慕宁的声音很轻,“那是陛下的后人,李隆基。史书上称他唐玄宗,年号开元、天宝。他在位前期是盛世,后期出了安史之乱,河西的兵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被抽走的。臣妾写《河西录》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贞观年间的河西将士知道,他们守了一辈子的河西,最后会断在安史之乱里,他们会怎么想?”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大唐荣耀》,封面上的墨迹还新,像是刚刚写出来不久。

“所以臣妾才要写《河西录》。”苏慕宁说,声音不大,“臣妾不知道安史之乱能不能避免,但臣妾想让他们知道——在他们还在守的时候,有人记得他们。太宗皇帝记得他们。”

李世民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李隆基……是朕的曾孙?”

“臣妾算过,是曾孙。”苏慕宁说,“陛下→李治→李旦→李隆基。是曾孙。”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把那本《大唐荣耀》放到书案的右手边,和之前的书放在一起,然后转头看着她隆起的腹部:“你写了五个月,孩子也跟着你写了五个月。等他出生,朕要告诉他——你娘写《河西录》的时候,你就在里面。”

苏慕宁弯起眼睛笑了:“那陛下要告诉他,他娘写《河西录》的时候,他每天都要踢娘几下。有时候踢得娘写不下去。”

“那朕就告诉他。”李世民低声说,“你娘写《河西录》的时候,你还在肚子里捣乱。”

腹中的孩子像听懂了似的,忽然踢了一脚,正好踢在李世民握着她的那只手的位置。他低头看着她的肚子,微微一愣:“他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得见。”苏慕宁轻声说,“所以臣妾写《河西录》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念给他听。那些名字,臣妾一个一个念给他听。他以后会记得的。”

当天晚上,苏慕宁在《第九本·写一生》上写道:“贞观十三年二月初二,《河西录》成。臣妾写了五个月,把河西所有能找到的将士名字全写进去了。陛下看完了《大唐荣耀》,知道了安史之乱和河西调兵的事。臣妾不知道那些事会不会在这个时空重演,臣妾只知道,只要河西还有人守,臣妾就会一直写他们。让后人知道——河西不是一座空城。有人守过。”

她写完放下笔,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腹中的孩子安静地蜷着,像是也累了。

她把手覆上去,轻声说:“晚安。”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