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三年,五月初五,端午。
长安城入了夏,甘露殿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叶繁茂,浓荫匝地。廊下那棵小桃树已经长到齐腰高了,枝叶间挂着几颗青涩的小果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苏慕宁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圆滚滚的,撑得衣料绷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觉得这个比怀承远的时候大了一圈。
“娘娘,您别坐太久,起来走走吧。”无忧端着酸梅汤走出来,放在她手边的矮桌上。
苏慕宁接过碗喝了一口,酸甜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不少。她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一手托着肚底,一手扶着廊柱,在廊下慢慢走了几步。无忧在旁边跟着,紧张地盯着她的脚下:“娘娘,慢点走。”
“本宫又不是头一胎,没事。”苏慕宁走了一会儿,在一个背阴处停下来,望着院墙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槐树叶子出神。
“无忧,河西那边,最近有信来吗?”
“十天前吴王殿下寄了一封来,说将士们已经陆陆续续往家里写信了,有的人家收到了回信,拆开看了,哭了一整夜。”无忧顿了顿,“还有些人家——已经不在了。信寄过去没人收,又退了回来。”
苏慕宁沉默了一会儿:“退回来的信呢?”
“兵部收着,等殿下回来再处理。”
“退回的那些信,拿给本宫看看。”
无忧愣了一下:“娘娘,那些信……”
“本宫想看看。”苏慕宁说,“他们没有家人了,可他们还有大唐。本宫替他们收着。”
贰
几天后,一摞退信被送到了甘露殿。信封皱巴巴的,有的边角被水泡过又晒干,有的上面盖着“查无此人”的红印。苏慕宁坐在书案前,一封一封地拆开,一封一封地看。字迹大多是歪歪扭扭的,有些还沾着黄沙。
有一封信只有两句话:“娘,俺还活着。俺在河西,替太宗皇帝守着。你别担心俺。等俺攒够了钱,就回去看你。”信封上盖着红印——查无此人,已故。苏慕宁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右手边那个专门收存退信的格子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孩子安静地蜷着,像是能感觉到她此刻的情绪,便没有乱动。她把手覆在肚子上,轻声说:“你以后会看到这些信的。你会知道,有人替你守过边疆。”
腹中的孩子轻轻蹬了一下她的掌心。
叁
傍晚,李世民批完奏折走进东殿时,看到她正在把那些退回的信一封一封地装进一个木匣子里,动作很慢。肚子太大了,弯腰不方便,她只能把信放在膝上,一封一封叠好,再慢慢放进去。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信:“朕来装。”
苏慕宁没有推辞,把信递给他,靠回椅背上,看着他蹲在地上,一封一封地把那些皱巴巴的信放进木匣子里。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鬓边几乎没有白发了,眉间的纹路也浅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比两年前年轻了不止十岁。
“陛下,那些信,你想看吗?”
“朕看过了。”李世民把最后一封信放进去,盖上匣盖,“朕每一封都看过了。”
“那陛下看到那封‘娘,俺还活着’了吗?”
“看到了。”李世民的声音很轻,“朕让人查过,他娘三年前走的,邻舍说他娘走的时候还念叨着——‘我儿子在河西,他会回来的’。”
苏慕宁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那个木匣子,伸手摸了摸盖子。
“陛下,”她开口,“臣妾想把这些信留着。等承远长大了,给他看。让他知道,河西不是一座空城,有人用命守过。”
李世民在她身边坐下:“那就留着。等这个孩子也长大了,一起给他们看。”
苏慕宁靠在他肩上,感觉到腹中的孩子轻轻翻了个身,肚皮鼓起一个小包,又慢慢平复下去。
肆
端午后的第四天,长安下了一场透雨。雨点落在院子里的槐树叶上,把一整个夏天的闷热都冲散了。苏慕宁坐在窗边,看着雨丝顺着屋檐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打湿的味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八个月了,肚皮被撑得发亮,隐约能看出孩子的轮廓。她感觉到里面有动静,先是轻轻踢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翻了个身,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很喜欢下雨天?”她轻声问,“娘也喜欢。娘以前住的那个地方,夏天也常下雨,下完雨空气特别好闻。”
腹中的孩子又踢了一下,像是回应她的话。她把手覆上去,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那个小小的生命,然后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李世民端着碗走进来,碗里是热腾腾的红枣羹:“朕让膳房做的。”
苏慕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红枣羹温热甜糯,从喉咙滑到胃里,暖融融的。她抬起头看他:“陛下怎么过来了?奏折批完了?”
“批完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朕想过来看看你。”
“臣妾又不会跑。”
“朕知道你不会跑。”李世民的声音很轻,“朕就是想看着你。”
苏慕宁没有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红枣羹。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伍
入夜后,雨还在下。苏慕宁靠在床榻上,李世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兵部关于河西的最新军报。西夏边境有些动静,但不大,李恪已经带兵去巡了。
“陛下,”苏慕宁的声音带着困意,“臣妾今天看到那棵桃树,结了好多小桃子。”
“嗯。朕也看到了。”
“等桃子熟了,臣妾想去摘一个。”
“等你生完,朕陪你去摘。”
苏慕宁弯起眼睛笑了:“那说好了。”
“说好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雨声,感觉到腹中的孩子正在慢慢安静下来,也像是要睡了。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李世民在她身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河西的桃子熟得晚,要等到八月。”
她没有回答,但她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