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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赦

1700:南明女帅

泰昌十年十月,北京,乾清宫偏殿。

殿门紧闭。殿内设座,宗室亲贵坐东侧,内阁六部堂官坐西侧,理藩院、鸿胪寺、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坐在靠门处。巴多明仍站在殿柱旁,手里多了个薄本子。胤禵从西北回来刚两天,身上还带着一路的尘土。他进殿时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各自收回。

康熙没有寒暄,坐下后第一句便问张廷玉:“陆象升还是不见?”

“回皇上,陆象升还在驿馆。南明使团中人说,他确是病了。但也不拦人,每日只在院中走两圈。”

“病了。”康熙低声重复,把茶盏轻轻搁下。

殿里静下来。这一个月的事,大家都清楚:商馆谈到两处,过境会商两地三月一次,使馆没应,白莲教案没松。清廷递了三次帖,陆象升只回一句:“四条不在一个桌上,使团不奉陪。”

马齐第一个开口:“皇上,使臣称病不出,是他失礼在先。我朝已经一让再让,总不能把朝廷的体统都让出去。臣请明日再递一次帖,不来,就照会南京,说使团失仪,另遣他人。”

隆科多道:“另遣他人,登州的船也不会走。换来的八成比陆象升更难谈。”

年羹尧道:“船不走,商路断。这一个月,淮安渡口税银少了三成。济南、兖州几个布商说,南边货过不来了。再断下去,年前几个税口都要报亏。”

马齐还要说话,康熙抬手止住,目光转向胤禵。

“老十四,你从淮北回来,路上听到什么了?”

胤禵起身,先扫了眼西侧老臣,才道:“皇阿玛,儿臣在回京路上听的最多的是——南边来的客商没了。脚夫、船工、车店,都指着南北货吃饭。他们不懂什么使馆,什么教案,只知道淮河上的船一天比一天少。儿臣以为,这不是南明在逼我们,是我们在耗自己。耗得越久,山东、河南的民怨就越重。”1

段评

这权谋局看得我好入迷啊

马齐脸色不好看,但没插话。几个年轻官员对望一眼,都低下头。

康熙点头,看向胤禛:“老四。”

胤禛起身:“皇阿玛,儿臣这一个月把张大人与南明使臣几次往来文书又看了一遍。他们真正要的,其实不是使馆,也不是商馆。是保民二字。要破这个局,不能跟着他们的条一条一条地还。我朝得自己拿出来一个比他更完整的章程。”

他停了一下,像是早就把那些话在心里排过一遍。

“第一,使馆。不必再拒。让他们在北京设,我们也在南京设。彼有长驻之使,我亦有长驻之使。只要一条——使臣不得干预我朝内政,不得交结内外官员,不得私递文信。使团人数不过三十,住所由理藩院安排。设馆于外城,不近皇城。如此,体面给他们,实处我们寸步不让。”

殿里有人低声议论。马齐眉头跳了一下,到底没说话。

他说到“第一”时,声音很稳。到“第二”时,停了一下,像在等殿中议论声落下去。

“第二,商馆可以设五处。但不能照他们的法子。商馆只办商事,不设官。每一处,南北各派一名商董,会同地方官处事。南人商人可住,南明官吏不得入。地方还是我们的地方,他们只是来做生意的。”

他说得慢,一条一条往下落。

“第三,过境会商。五处渡口,每月一次。北官可渡淮,南官可过河。对等。”

张廷玉听到这里,微微抬头,像重新看了胤禛一眼。

胤禛继续道:“第四,杨文乾的案子,不能再拖。此案已查了二十天,山东巡抚折子昨天到了。他任上拿百姓充数,属实。我朝自己办了他,南明就少了一半说辞。所以这第四条,儿臣请的不是谈白莲教案,是明正我朝自己的法度。杨文乾革职拿问,交刑部议罪,明日发邸报。”

话音刚落,东侧有人轻轻“呵”了一声。声音不大,满殿却都听见了。1

段评

这老四的招儿太牛啦

众人看过去。是庄亲王博果铎,皇太极之孙,康熙的堂兄,铁帽子王里辈分最长的一位。他今年七十岁了,腰已经直不起来,坐在椅子上,手搭着膝。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没看胤禛,只半垂着眼,慢慢道:“四贝勒这四条,是真把刀把子往外递。”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这话该不该说完。

“使馆,我们设到南京,他们设到北京,天底下就真成两京了。商馆五处,那等于是把运河的嗓子眼,交到南人手里。过境会商,每月一次,淮北的地,我们还管不管?杨文乾一案,朝廷自己办了,天下人还当我们是叫南明问住了。这四条下去,淮河还是淮河,可大清的脸面,还剩多少?”

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响。年羹尧微微偏过头,没说话。马齐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有人替他说了更重的话。

康熙没有马上接。他慢慢道:“庄亲王,那你说,怎么办。”

庄亲王扶着椅背,缓缓站起来。他个子不高,身子又瘦,可一立起来,满殿都静了一静。

“臣不会谈。臣只知道我大清列祖列宗入关,打的是流寇,不是跟他们分天下。如今倒好,一个扬州商人,几船布,就要我们五处商馆,还要北京开馆。这不是商议,是讨债。讨的是大清的体面。”

他说完,慢慢坐了回去。殿里没有一个人接话。

康熙沉默了很久。他并不动怒,只把茶盏端起来,饮了一口,又轻轻搁下。

“讨债。”康熙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可这笔债,不是南明一家来讨的。登州百姓、淮河商民,等米下锅、等船过活的人,都在讨。朕不能拿他们的日子,去硬撑大清的脸面。”

庄亲王听了,没再说话,只慢慢点了点头。

康熙继续道:“杨文乾的案子,不办,南明就一直有话说。办了,我朝自己先正了法度。法度正了,他们再拿教案说事,天下人反而不信他们。所以这第四条,不是给南明办的,是给天下人办的。”

张廷玉这时才又开口,声音不高,正好接在康熙后面:“四爷四条,臣都赞同。只是有一条,臣得直说——杨文乾一案办了,南明未必就肯退船。陆象升要的是白莲教案,不是我朝办一个人。臣怕这四条发出去,他得了好处,还要再提教案。”

马齐冷笑:“张大人也知道南明不会罢休?那还谈什么?”

张廷玉没理他,只朝康熙道:“皇上,此四条若发,我朝已然给了大面子。若南明还不退船,怎么收场,得先想好。”

康熙一直闭目听着,这时才睁开眼睛。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慢慢道:“白莲教案,不可谈。这是国政。但我朝以平定西藏,大赦天下。除十恶首犯外,余者减等发落。白莲教案中人,凡无实据者,准其取保开释。”

殿里死一般地静。

康熙继续道:“朕不是给南明看。朕是给天下看——我大清明正法度,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贼人。大赦是国恩,不是他南明要的。他们若还不退船,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他慢慢站起来,众人忙都起身。

“张廷玉。”他道,“明日把这四条,连同大赦旨意,一并送驿馆。不要请。只告诉他,朝廷已有旨意,问他明日来不来。”

“嗻。”

康熙走到殿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胤禛和胤禵一眼,没说别的,只道:“你们两个,留下用膳。”

说完,他大步出了偏殿。

殿里众人鱼贯而出。马齐走在最后,经过张廷玉身旁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四爷这四条,比你一个月谈下来的还多。”

张廷玉没接话,只整了整衣袖,缓步向外走去。四阿哥站在原地,目送他下了丹陛,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去了。殿外风很大,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