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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

1700:南明女帅

泰昌十年九月,北京,理藩院后堂。

清方设座。张廷玉居中,马齐次之,隆科多陪坐。巴多明也在,被安排在靠西窗的位置,与礼部、刑部两名堂官同列,不属主谈,却也不避。堂内设茶,中悬一幅《禹贡》旧图,屏风两侧各立八名戈什哈,刀鞘擦得发亮。

陆象升与法富从侧门入。陆象升只朝张廷玉拱了拱手,未拜。张廷玉也不还礼,只抬手:“请坐。”

陆象升入座,把一卷文书轻轻搁在案上。法富坐于侧后,打开木匣,取出一册《保民律》刻本,不翻,只放在手边。

张廷玉先道:“济宁一案,我朝已办。陆永昌等十一人放还,货物折银,县官革职。此案已清。今日之谈,应论两国以后如何少生事端。”

陆象升道:“张大人,济宁一案,贵国办得是快。可此案之所以能办,是因为我朝水师在登州,使团在淮上,国书在北京。若非如此,陆永昌今日还在牢里,十一个伙计还散在各处牢中。张大人说此案已清,敢问此案是谁清的?是贵国差役自己查出来的,还是我朝递书之后才查的?”

张廷玉脸色未变,只道:“陆大人,两国论事,不必动气。贵国远来,所为者何?”

“所为者四。”陆象升道,“使馆、商馆、过境会商、白莲教案。此四事,一件不能少。”

马齐在一旁冷笑:“陆大人好大的口气。既然要谈,便该有商有量。一件不能少,那不是谈,是下最后通牒。”

陆象升没有看他,只望着张廷玉:“马大人觉得这是最后通牒。可我朝百姓被关在贵国大牢里的时候,贵国何曾与他们‘有商有量’?”

马齐腾地站起来:“陆象升,你慎言!这是北京,不是南京!”

陆象升仍坐着,只微微抬眼:“我知道是北京。北京也是有王法的地方。马大人不妨告诉我,贵国用什么王法,把十一个贩布商人,与白莲教徒一并下狱?”

马齐正要发作,张廷玉抬手止住他。

张廷玉把面前一卷折子轻轻合上,道:“陆大人,既然说到王法,那下官就明说。国书所列四条,我朝皇上已有明旨:使馆一事,与我朝国体不合。我朝自有理藩院、礼部,外藩之事,各有该管衙门。贵国若设常驻使臣,便是长留一个他国之官在京城,这事不能办。”

陆象升没有打断,只听着。

张廷玉继续道:“商馆一事,可以谈。但运河沿线各州府,沿河全设,我朝也办不到。临清可先设一处,看一年,若真能息事宁人,再议别处。过境会商,本有先例,两岸官员隔河议事,不是不能办。但文书、线路、次数,都要定章程。”

他停了停,看着陆象升:“唯有白莲教案一条,不能谈。此乃我朝内政。乱党邪教,杀官烧城,绝非商民争讼。若我朝今日准贵国过问此案,他日贵国有民变,我朝官员是不是也能问上一句?此门一开,永无宁日。”

陆象升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慢慢端起茶,抿了一口,把茶盏轻轻搁下,开口:“张大人,四条变两条。商馆从沿线各州府,变济宁一处。过境会商,还要再议章程。白莲教案,不能谈。那今日之谈,我使团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张廷玉道:“陆大人,谈,就是一步步来。贵国国书里也没写,四条一日不齐,便要如何。两国相交,不在朝夕。”

“两国相交,不在朝夕。”陆象升重复了一遍,“可牢里的人,等不起。张大人,济宁案办得如此之快,是因为我朝递了书——可那些没被递书的地方呢?那些在济南、开封、归德、汝宁的牢狱里,关着的人,他们等得起吗?曹州知州杨文乾,因办白莲教案升任东昌知府。他任上拿了几百人,真正是白莲教的,连一成都不到。其余都是拿百姓充数。张大人,这账该怎么算?”

他说完,堂中静得能听见戈什哈刀鞘上铜环轻撞的声音。

张廷玉依然没动,只问:“陆大人这话,有实据吗?”

陆象升道:“张大人要实据,我这里有十七卷。卷卷有名有姓,有日期。这些人有的是恰巧路过,有的是同村同族,有的入了混元教、八卦门,皆被贵国概以白莲教论处。众位大人还是不信,可以派一二书吏,至教案频发州县,走访市井,便知分晓。”

清朝几位官员面面相觑,有的低头看袖口,有的把案上的折子翻来覆去,无一人接话。4

段评

这场谈判张力拉满了好吗

法富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争论的火堆旁递来一杯凉水:“列位大人,可否容我说一句。”

张廷玉看了他一眼:“法大人请讲。”

法富道:“正使所言,是为天下汉民计。我坐在这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泰西诸国,不论大小,通使设馆,皆有成例。南京如今有十余国使团,有常驻的,也有兼办的。我朝准他们设馆,不为别的,只为商人有了馆,便可说话;百姓有了馆,便不致一有纠纷就动刀。这在大明,是通商安民,不是分土。我朝愿意让别国来设,也愿意到别国去设。这是天下通例。”

他说完,视线在马齐和张廷玉之间缓缓停了一下,才看向陆象升。然后继续道:“马大人方才说,北京这地方容不下外人常驻。可我想,此事若成,不是谁高谁低,是两边百姓都有一条路可走。只是今日,我朝先来了。”

张廷玉听到这里,忽然看了巴多明一眼。巴多明坐在窗边,只微微躬了躬身,并不说话。

张廷玉这才道:“法大人确实会说话。但设馆之事,我朝有国体,不能与泰西一概而论。北京这处,我朝还不能答应。”

陆象升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衣襟,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堂里都静了一静:“张大人,贵国说北京不能开馆,说白莲教案不能谈。那我也说一句:我朝百姓,在贵国境内一日不得安,我朝水师一日不会离登州。”

他拱了拱手,转身欲走。

张廷玉忽然道:“后日,还是这里。”

陆象升停住,没有回头,只道:“后日,看贵国的答法。”

说完,他大步出了后堂。法富朝张廷玉等人微微欠身,收好木匣,跟了出去。

堂中静了很长时间。

张廷玉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天黑尽了,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煤烟味。他站在窗前,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他说船会一直在登州。”

没有人接话。风把窗纸吹得一响一响,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屋檐,一下一下地撞。

“都散了吧。”他说,“巴先生留一下。”

马齐、隆科多与两名堂官退了出去。戈什哈也撤了。堂中只剩张廷玉和巴多明。

张廷玉没有回头,只问:“巴先生,你最在意的是什么?”

巴多明沉吟片刻,道:“张大人,我不懂贵国的朝廷规矩。但有一个地方,我很在意。”

“说。”

“法富说,南京有十几国的使馆。”巴多明道,“张大人,这件事,比今天谈的四个条款都更要紧。”

张廷玉转过身来:“何出此言?”

巴多明道:“时日一久,天下恐怕只知有南明,不知道有大清了。”

张廷玉没有再问。

巴多明拱了拱手,转身出去。张廷玉仍站在窗前,看那背影没入廊下。案上的国书还压在小几角下,被风掀起一页,又垂下去。2

段评

这段谈判太有张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