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十年九月,北京,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是在半夜接到登州急递的。
折子从山东来,沿途换马不换人。送折的笔帖式跪在殿外,汗透重衣,声音发颤。张廷玉亲自接了折子,没敢拆,直接呈到御前。
康熙已经歇下了。听说是登州来的,披衣起来。宫人举着灯,他走到案前时,腿脚有些僵,伸手在案边扶了一下,才慢慢坐下。就着一盏灯看完。
折子写得很短:南明水师大小舰七艘,运兵船五艘,于九月五日午后出现在登州外海,距离水城不到二十里。不炮击,不靠岸,只停着。大小舰七艘列成一字横队,帆已落下大半,桅杆如林。登州总兵派船出海探问,对方放下一只小艇,递来一封信,说请转呈北京。
信就附在折子后面,封口完好。
康熙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是国书。抬头写着“大明皇帝致书大清皇帝”。正文不长,却压得很重:
“我朝与贵国隔淮而治,商旅往来,于今十有余年。商民者,两国之血脉;通商者,天下之公利。然近年北地屡有南商被拘、货被夺、身陷囹圄之事。济宁陆永昌等十一人,不过其中一例。此等情事,若不得及时疏解,恐伤两国之和,损万民之利。
为长久计,我朝郑重提出:
其一,请贵国允我朝在北京设立使馆,常驻使臣,以便两国通好之事随时商办。遇有商民交涉,可经使馆径达贵国该管衙门,毋使小案酿成大衅。
其二,请贵国允我朝于运河沿线及商旅要冲各州府,设保商馆,由我朝保民官驻理,专办华裔商民事宜。凡有扣货、拘人、抄产诸事,保商馆得查验案由,过问情实,以免差役上下其手,良民无告。
其三,请贵国允我朝官员于淮河沿岸指定渡口,凭文过境,与贵国该管官员会商交涉事宜。两国地方之事,不必事事远达北京。一河之隔,本可随时对面而谈。
其四,近年来贵国以白莲教为名,于河南、山东、直隶等地大兴株连,所获者众,其中多有良善百姓,被冤下狱,家破人亡。我朝以保民为念,对此不能不予以关切。请贵国将此类案件逐一复核,凡无实据者,即行开释,不得妄杀妄充。
我朝使臣陆象升、法富已至淮上,候贵国准许入境,面陈详情。海天之际,我朝亦有水师巡哨,通商道也,贵国勿忧。”
殿里静得只有灯花轻响。
康熙把信看到第二遍时,停在“其一”上,问:“使馆。他们要常驻使臣。这是要天天在朕眼皮子底下递话。”
张廷玉道:“是。”
又看“其二”,康熙的目光在“运河沿线及商旅要冲各州府”上停住了。他忽然笑了一下,没有温度。
“运河沿线各州府。”他慢慢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像在数一条河上的城市,“淮安、宿迁、徐州、济宁、临清、德州、天津、通州……他们这是要朕把整条运河让出来。”
张廷玉没有接话。1
这谈判看得我好紧张啊
看到第四条时,康熙不笑了。他把信放回御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白莲教案,他们要朕逐一复核。无实据者开释。”他顿了顿,“这是叫朕自己认错。”
张廷玉道:“皇上明鉴。此条最重。”
康熙把信折好,压在镇纸下,问:“使团到哪儿了?”
张廷玉道:“回皇上,据淮安府报,南明使团一行三十余人,已于九月九日渡淮,打的是‘保民通好’旗号。臣已命沿途驿铺将行踪随时递报。但未得皇上明旨,使团仍停在淮河渡口,并未入境。”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看起来,倒真是候旨的样子。”
“陆象升。”康熙重复了这个名字。他记得这个人。泰昌十年春,在南京武英殿外念《扬州七日记》的,就是他。满朝落泪的,也是他。
“他们派了个要打的人,来跟我们谈。”康熙的声音不轻不重,“法富是洋人,做过兵部侍郎。两个人一个主战,一个通外。这哪是通好?这是指着鼻子问朕要人。”
张廷玉没有说话。
康熙又拿起那封国书,目光落在最后几句上:“水师巡哨,通商道也,贵国勿忧。”他轻轻点着这一行,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
“信里没有一个字说打。可‘水师巡哨’四个字,已经比七艘大舰还重。”他低声道,“他们倒是不用说。登州总兵会替他们说,比他们自己说还清楚。”
张廷玉道:“皇上说的是。这封信是海上来的,写得再客气,也得跟登州的急报一起看。”
康熙没接话,只把信折好,压在镇纸下。
隔了两天,淮安府转呈的国书也到了。由两淮盐运使衙门代递,同样一式,只多了一句:“使臣陆象升、法富等在淮上候旨,不敢擅入。”
康熙把两封国书并排放在御案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没有温度。
“一个从海上递,一个从淮上递。两天之差。”他的声音低下去,“这是给朕算好的。先让登州看见船,再让朕看见信。船和信,一前一后,都是他们递来的。”
殿外又递进来一份折子,是山东巡抚的加急呈文。这回写得更慌:南明舰船仍在登州海面,夜不撤去,灯火通明。登州府城内人心惶惶,有士绅携家出城避兵,路上听人传言,“南京水师来取山东了。”
康熙看完,脸色越来越沉。他没有立刻说话,走到舆图前,盯着登州海面看了一阵,问:“登州水城现在有多少兵?城里存粮多少?若是他们断了海路,登州能撑几天?”
张廷玉道:“回皇上,登州水城原有守兵三千,粮草尚可支三个月。可海路一断,沿海的盐、煤、铁器,都运不进去。三个月后,城里就要吃紧了。”
康熙点点头:“所以不能打。现在打,只会把海上那几条船逼成下山的虎。”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炕几前。那卷《保民律》抄本还搁在案角,自从上次众人传看之后,谁也没再动过。康熙伸手把它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陆象升一到,就见。不要拖。”他说,“让他们来。来了之后,把济宁那个案子,原原本本给朕查清楚。人是不是冤枉的,货是不是被扣的,是哪个奴才弄出来的事。查不出来,朕连地方官一起问。”
张廷玉应了一声:“嗻。臣去办。”
康熙转头看他一眼:“你给登州回话,让他们不要慌。船在那里,就让他们停。一天不停,就报一天。两天不停,就报两天。别去打。打也打不过,反而给了人家口实。”
“皇上明鉴。”张廷玉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国书上的四条,怎么回?”
康熙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回御案后,把灯拨亮了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运河沿线各州府。他们这是漫天开价。真准了,山东、直隶,全成他们的地方官。所以商馆可以谈,但不能沿河全设。先压到五处。这五处,是留给陆象升自己来争的。争不到五处,他不好回南京;争到五处,我们也好给地方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白莲教案那条,不能接。此乃我朝内政。乱党邪教,岂容他国置喙。若要问济宁一案,可以。若要翻白莲教案,绝无此理。这一条,让陆象升进京之后自己收回去。不收,就让他看看,翻旧案会翻出什么来。”
张廷玉应下。
“把巴多明也叫来。”康熙道,“五处商馆、常驻使臣、白莲教案——哪一件都牵扯到外藩观瞻。得先问问那个洋人,欧洲各国是怎么设馆、怎么办交涉、怎么保护商民的。”
张廷玉领命退下。
窗外的风从北边来,隐隐带着关外的凉意。康熙坐在灯下,把两封国书并排放在面前。一封从海上来,一封从淮上来。信纸都很薄,字都是恭楷,一笔一划都写得极稳。
“海天之际,我朝亦有水师巡哨,通商道也,贵国勿忧。”
他盯着最后这一句,看了很久。
灯花跳了一下,熄下去又亮起来。紫禁城外的天边,已经隐隐泛青了。
天快亮的时候,淮河渡口,陆象升站在船头,望着对岸的灯火,一言不发。法富跟在他身后,看了看怀表,把外袍裹紧了些。“还有两个时辰天亮。”他说。
陆象升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夜风从河面上扫过来,吹得船头旗角猎猎作响。1
这谈判看得我捏把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