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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

1700:南明女帅

泰昌十年八月,武英殿西厢。

皇帝坐在左边,我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方小几。殿内设了六把椅子,依次坐着洪奕勉、郑慕白、王西决、许光启、周正、刘宗仁。其余堂官分列两侧,法富以兵部右侍郎立在兵部班列之中。陆青赶到时,殿里已经议了近一个时辰。她是从校场直接过来的,戎装未换,进门先朝皇帝和我行了礼。殿中静了一瞬,几个人不自觉地直了直身子。我让人给她设了座,她落座后才开口,坐得笔直。

“周大人,你接着说。”我道。

周正应了一声,接过方才的话头:“下官以为,文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不必行文,先遣一吏。刑部出一名书吏,以保民官署名义,携案卷底档赴济宁见县令,只问案情,不论国事。他若肯交人,万事皆休。”

话音刚落,有几个官员不由得点了点头,面露赞许。

陆象升却摇了摇头。

“周大人的办法,治标不治本。”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今日我们派书吏去说情放了一个陆永昌,明日北边就敢再抓一个王永昌。我们去一次,光说还不行,还要带上银子。到那时,被抓的汉人只会更多。此乃喂狼,非安民也。”

刘宗仁接口道:“我同意陆大人的看法。北朝以白莲教为名,这几年屠杀我汉人不下数百,充奴不下数千。其中十有八九是冤枉的。这些事,难道不在保民律该管之列?我们若只问陆永昌,不问北方的汉民,保民律便少了半截。”他顿了一下,声音微沉,“下官以为,这次要办,就要全办。北边不答应,我们就先礼后兵。”

他说完,殿里静了一瞬。

皇帝把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放,缓缓开口:“用兵的事,我要再听一句。”他侧过头,看向陆青,“陆将军,假如真打起来,我们战胜清军,有几成把握?”

陆青坐在椅上,神色平静,像是早已算过无数遍。

“九成以上。”她说,“北洋水师如今有大舰四十余艘,运兵船二十余艘。清军那几艘小船,还不够我们一轮炮击。两种战法之间的差距,非勇气所能填平。不过上了岸,攻城拔寨,就要费些力气了。”

她说完,朝法富看了一眼。法富立在兵部班列之中,微微颔首。

群臣一听,登时精神一振。殿里的气氛都亮了几分。

皇帝一直听得很认真,这时忽然身子微微前倾,眼里竟有些发亮:“陆将军,若朕想亲眼到登州外海,看看咱们的水师船呢?”

陆青抱拳道:“当然可以。”

王西决忙道:“陛下乃万金之躯,怎可轻涉海上,万一……”

皇帝看了我一眼。我笑了笑,说:“若海军北上,我陪陛下视察水师,正好鼓舞我军士气。”

皇帝一听,连连点头:“好。就这么定。”他说完,又看了王西决一眼。王西决张了张嘴,终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郑慕白这时开口了:“陆大人说的,我也想到了。以银赎人,乃喂狼。可也不能看着陆永昌死在牢里。我的意思是,命要保,案子也要问。保命与问案,本就不该混为一谈。”

洪奕勉点头:“还是慕白想得周全。书吏该派的,但此行不叫‘说情’,叫‘探监’。”

郑慕白点头:“正是。先保住人,再等朝廷的正式交涉。”

王西决脸色微动,沉吟道:“郑大人这话不错。既然要正式交涉,就该派使者了。派谁去,怎么去,今天得定下来。”

陆象升沉默了一瞬,然后站了起来,朝皇帝和我拱了拱手:“下官不才,愿意斗胆出使北朝。”

郑慕白看了我一眼。皇帝先开口了:“陆大人是左副都御史,正是此次出使的合适人选。兵部右侍郎法富与清臣有过两次接触,熟悉清廷礼节,可以陪同。陆大人为正使,法富为副使。”

陆象升微微一愣,随即俯身行礼:“下官领命。”

我点了点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陆青身上。她仍坐在椅上,没再说话,只是坐得很直,目光平静。

“这次分两路走。”我道,“书吏先行,叫探监,不叫说情——保命。使团随发,陆大人为正使,法富为副使——问案。两路并行。”

说完,我转向皇帝,轻声道:“陛下,臣的意见说完了,请陛下定夺。”

皇帝一直坐着,听到这里,慢慢把茶盏放下。那声音不大,却让殿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瞬。

“就这么定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极稳,“陆永昌是朕的子民,朕要见到人。”

众人齐齐躬身:“臣等领命。”

皇帝先走了出去,我随后。殿外乌云密布,远远的江面上传来几声雷。刘宗仁走在最后,经过我身旁时停了停,低声说了一句:“这案子若办成,保民律就有了牙。”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牙。这个词用得好。律法若没有牙齿,便只是一纸空文。可牙长出来,先咬的往往不一定是外人。

江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带着水气和凉意。蝉鸣已经稀了,秋意正从江面上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