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十年十月,北京,理藩院驿馆。
帖子是辰时送来的。礼部一位堂官亲自到了驿馆,身后跟着两个笔帖式,捧着几份文书,都用明黄绸面裹着。陆象升刚在院中走了两圈,靴上还沾着霜。他接了文书,没急着拆,先问:“张大人可有什么话?”
“张大人说,朝廷已有明旨,都在文书里。请陆大人看过之后,随下官进宫。”
陆象升回到屋里。法富已经起身,正把一册《保民律》并几份节略放入木匣。他见陆象升进来,也没开口,只把木匣盖上,看了他一眼。
陆象升先拆开最上面那份,是四条。他又拆开第二份,是大赦旨意。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桌上,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终于等到对方从门里递出半张椅子来。
“使馆给了。商馆给了五处。过境会商给了。白莲教案没谈,但发了大赦。”陆象升把文书往桌上一按,“给了一半,收了一半。”
法富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使馆、商馆、过境会商,三条已定。白莲教案,改成了大赦。这是‘半条’。”
陆象升道:“大赦是国恩,不是成例。今年大赦,明年呢?后年呢?我们要的不是一次,是一条能年年走得通的路。”
法富道:“陆大人,清廷能让到这里,已近极限。若再往前逼,前面就不是谈判了。我们能带回去的,不是四条全胜,是一扇门。门开了,以后才有人能进去。”
陆象升端起茶,没喝,又搁下。“我知道。可就是这扇门,开得让人不痛快。”
法富没再劝。他把木匣打开,重新检查了一遍里头的文书,又把《保民律》刻本取出来,放在最上头。
“入宫吧。”陆象升说。
午后,乾清宫偏殿。
殿前侍卫分列两班,刀未出鞘,人却比平时更直。陆象升仍穿着那件青布直裰,外披玄色对襟,不戴冠,不佩剑。阶前一个侍卫多看了他一眼,又飞快把目光收回去。法富着兵部右侍郎官服,跟在身后半步。张廷玉在阶下迎候,拱手道:“陆大人,法大人,请。”
陆象升还了一礼,没多说话,跨步上阶。
殿内康熙已经升座。东侧是胤禛、马齐,西侧是张廷玉和刑部两位堂官。巴多明仍在西窗下站着。殿中只设一张长案,不设座。
礼部司官立在殿门内侧,见二人入内,高声唱道:“南使陆象升、副使法富到——”
陆象升走到案前,法富立于侧后。两人都没有立刻行礼,只等康熙发话。
康熙没有看他们。他慢慢翻着面前一份节略,翻了几页才抬起头:“陆象升,你来北京一个多月了。该听的,该看的,也差不多了。朕今天让你来,是把朝廷定下的话,当面说清。”
他朝张廷玉抬了一下下巴。
张廷玉出班,展开一份黄绫封面的节略,念道:
“第一条,两国互设使馆。南京使馆设于北京内城,北京使馆设于南京内城。使臣不得干预他国内政,不得私递文信。”
“第二条,商馆先设五处,后视情再增。位置在开封、兖州、济南、临清、德州。”
“第三条,淮河五处渡口,每月会商一次。南官北渡、北官南渡,对等往来。”
“第四条,白莲教案乃我朝国政,不与他国议。我朝以平藏功成,大赦天下。除十恶首犯,余皆减等。凡无实据者,准取保开释。”
张廷玉念完,合上文书,退回班列。3
这谈判看得我手心都冒汗了
康熙放下节略,看着陆象升:“这四条,是朝廷能给的。你带得回去,带不回去,朕不逼你。只是今日把话说清楚,别等回了南京,又说北京没给准话。”
陆象升听完,整了整衣襟,朝御座方向双膝跪下。法富在他身后半步,也随之下跪。2
“皇帝陛下,这四条里,我朝最看重的是使馆和商馆。这两条给了,足见贵国有和好之心。使臣在此谢过。”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不过使馆既设,便该南北对等。贵国使馆设在南京内城,我朝使馆设在贵国内城,很好。只是使臣不得干预内政、不得私递文信,这规矩,使臣以为还要再加一句。”
康熙没问,等他继续说。
“若是商民有屈,使臣该走什么门路,该找哪个衙门,该限几日回复,也应明白写进章程。否则使馆设了,使臣到了,遇案无处递状,递状无人回执,那这使馆,不过是在贵国城里多租一进院子罢了。”
张廷玉道:“陆大人所虑,可以后议章程时细定。”
“好。”陆象升道,“那就说商馆。五处之中,为何没有济宁?”
殿里静了一下。马齐哼了一声:“济宁是漕运重镇,又是教案旧地,不便设馆。”
“不便。”陆象升重复了一遍。他看过去,目光正好和马齐碰上,“马大人,陆永昌等十一人,就是在济宁被抓的。若连济宁都不设馆,那明年再出第二个陆永昌,商馆设在济南,能管到济宁的事?从济南到济宁,四百来里。人关在牢里,商董还在路上,案已经审结了。”
马齐一时没有接话。
康熙没有动气。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下,又看了马齐一眼,才慢慢说:“济宁可再加一处。五处变六处。这是最后的话。”
陆象升叩首:“谢皇帝陛下。”
“白莲教案。”康熙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不能再提。”
陆象升沉默了一会儿。他仍跪着,腰背却比方才更直。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极稳:
“皇帝陛下,使臣不翻旧案。旧案已决,贵国有贵国的法度。但大赦之后,若我朝商民仍有被指为白莲教徒而入狱者,商馆协商不成的,我朝使馆得开列名册,交理藩院转刑部复核。”
他说完,殿中更静了。
康熙靠在御座上,看着他,缓缓道:“名册,只限南朝商民。”
“是。”陆象升应道。
“名册所载,须确有南明商民之据。不得广开牵连,不得借故翻案。”
“是。”
“你回去以后,把今天的话原样写进约本草稿。五日后,给张廷玉一个准信。”
陆象升再叩首:“使臣领命。”
出宫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法富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木匣。两个人走在宫墙夹道里,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出了东华门,法富才低声道:“济宁那处,是他们露了怯。”
陆象升望了望北边黑沉沉的天空,说:“保民律的牙,是不是真长出来了,要看明年陆永盛还敢不敢带船北上。”
法富点点头,又低声说,海州两万兵可以撤了。
他把木匣换到另一只手上,向前走了一步。陆象升在原地站了一瞬,才慢慢跟上来,整了整衣襟,往驿馆走去。
宫墙外有人扫街。竹帚刮过青石,声音干而细,一下,又一下。2
这段谈判看得我手心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