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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疑司

1700:南明女帅

决疑司的名单是法政拟的。那天下午我正在暖阁里批秋粮奏销,太监把折子递上来,我搁了朱笔才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法政、何能、顾允成、包希仁、苏培文。看到第三个名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我把顾允成的名字用炭笔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提起朱笔,在名单末尾写了“照准”两个字,递给持笔太监。皇帝正趴在榻上翻一本《几何原本》,翻了几页就搁下了,抬头问我这是什么。我便笑着解释:“决疑司独立于刑部和大理寺之外。每案五人独立审阅,投票决定。三人以上认为证据确凿,死刑照准;三人以上认为有疑点,自动改为流放。皇帝无权加刑,只可以减刑——这便是皇恩浩荡。”皇帝听完了,认真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翻了翻那本书。

决疑司设立那日,都察院没有上折子。刘宗仁大概还在琢磨这道旨意到底是削了刑部的权,还是削了都察院的权。等他琢磨明白的时候,决疑司已经复核了第一桩案子。

又过了几天,我颁了第二道旨:皇帝可以赦免所有死刑,改为流放。朝堂就炸了。刘宗仁联名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上书,说十恶不赦之罪是祖制,绝不可赦。

我把联名奏疏留中不发。然后颁了第三道旨——八议制度化。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原则上禁止死刑。其近亲属犯重罪者,可以请旨降六级改判流放。请旨的程序须经内阁票拟、都察院附署、皇帝批红,三道程序缺一不可。凡因八议减等者,五年不得升职。

这道旨意一出来,朝堂反而安静了。刘宗仁没有再上折子。

三道旨意出来之前,我和郑慕白、陆青、法政、何能讨论了几天。最后郑慕白放下毛笔,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明白了。八议定下章程,袁督师当年最多流放;皇帝能赦死罪,郑承宪案便有转圜余地;自降六级换家人平安——这是儒家的亲亲之道。”

我点了点头说:“我只是两权相害取其轻。”

日子过得很快。何德在乌得勒支站住了脚,西班牙借款的草案已经敲定。瑞典的三千吨条形铁在路上了,同船的还有第一批三十七名工匠和三百名西洋教师——船舱里塞满了翻译了一半的课本和仪器箱。

泰昌二年冬,秦淮河边的茶楼比平日里更热闹了几分。临窗的角落里,一个老者独自坐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颏下一部灰白胡须,面目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桌上搁着一壶粗茶、一只粗瓷杯,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锡酒壶,壶身被他的手摩挲得发亮。那酒壶已空了一截,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端着粗瓷杯慢慢喝,像来躲清静的。

旁边桌上有个中年茶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和激动:“敢问老先生——可是居辅臣,居老爷子?”老者放下酒杯,朝那人微微颔首:“正是老朽。”

这一下整座茶楼都热闹起来了。有人拍着桌子喊“居老爷子来一段”,旁边几桌也跟着起哄,连楼上都有人探出头来看。居辅臣推辞了几句,最终还是被众人拥上了台。他把醒木往桌上一拍,满堂茶客都静了下来。今天讲的是《岳母刺字》——岳飞的娘在他背上刺下“精忠报国”四个字,刺到一半,老太太的眼泪滴在儿子背上,混着血往下淌。讲到岳元帅朱仙镇大破金兵,满堂喝彩,有人拍着桌子喊“直捣黄龙”。讲到十二道金牌,讲到风波亭,讲到岳飞被缢死在风波亭中,满堂死寂,有人低头拭泪,有人把茶盏重重磕在桌上,骂了一声“秦桧”。2

段评

这朝堂民间的戏太戳人了

陆青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一只粗瓷茶杯,脸色很淡,但指节微微泛白。我伸手按住了她搁在剑柄上的那只手,轻轻摇了摇头。她看了我一眼,把手从剑柄上挪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旁边桌上一个粗豪汉子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溅出半盏茶水,粗声粗气道:“说来说去,还是朝中没人敢打!一个女人坐在帘子后头批折子,她懂什么打仗?新军练了这么多年,银子花得像流水,到头来连个屁都不敢放——这不是浪费国帑是什么?”他对面一个穿直裰的中年人摇了摇头,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女人嘛,胆子小,不敢打。要是换个男人当政,早打到北京去了。岳武穆若生在今日,怕是连兵都带不成——朝中坐着的又不是高宗皇帝,是个妇道人家!妇人当国,牝鸡司晨,哪来的男儿气魄?”他说到“妇道人家”时,故意拖长了声调,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旁边几桌有人跟着附和,也有人摇头不语,只低头喝茶。那粗豪汉子见有人应和,愈发来了劲,拍着桌子道:“可不是嘛!宋高宗好歹还是个男人,咱们倒好,连高宗都不如——帘子后头坐着个女人,她妹妹在外头带兵。这叫什么世道。”

隔壁桌上几个年轻监生正围着居辅臣追问——如今清廷内乱,九子夺嫡,正是北伐的大好时机,为什么朝廷还不发兵?居辅臣将粗瓷杯往桌上一搁,又提起锡酒壶,在杯里斟了半盏,借着三分醉意,随口背了一段《后出师表》:“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叹了口气:“武侯的《出师表》,说的就是今日。可朝中有些人,偏安一隅,苟且偷安,哪还有武侯的志气?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就只能在这里说说罢了。只是可惜了岳武穆那‘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我和陆青对望了一眼,没有作声,起身付了茶钱,沿着河边往回走。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快到郑府门口时,陆青忽然停下来,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说了一句:“《后出师表》,我倒着都能背。诸葛孔明六出祁山,有两次都是粮尽退兵?他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我点了点头,推开郑府的门,门轴轻轻吱呀了一声。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簌簌地响。秦淮河的桨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混着茶楼里未散的喧嚷,在夜色里一圈一圈地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