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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案

1700:南明女帅

第三日清晨,差役递了帖子。法政正在窗边擦那台显微镜的镜片,陆青坐在对面喝粥,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帖子上只有一行字:陶云雪已找到,现已带到府衙。包希仁具名。

法政把镜片装回铜筒里,盖上盖子,站起来说走吧。陆青放下碗,说粥还没喝完。法政说回来再喝,然后已经迈出了门槛。陆青叹了口气,把碗搁在桌上,也跟了出去。赵安从廊下牵出马来,三人一路穿过晨雾中的苏州街巷,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脆生生的,惊起两排屋檐上的灰鸽子。

府衙偏院里,苏培文已经站着等了。他没有穿公服,只一件深灰的短褐,袖口卷到肘弯,像是刚从外头回来不久。包希仁站在签押房廊下,看见陆青和法政来了,迎上前几步。

“人找到了,在后堂等着。”包希仁侧身引路,“戏班案发当天搬到仁和县去的,我们曾经追查过花旦下落,但是无人知晓。前天保甲说戏班到了吴桥,我立即派人连夜赶了过去,班主起初还遮掩,后来听说牵扯人命案子,才把人交了出来。”

后堂不大,正中一张方桌,桌旁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一件淡青竹布衫子,头发绾得齐整,脂粉淡淡,一双眼睛始终垂着,望着自己的手指尖,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捻着,捻了又捻。听见脚步声,她微微抬了抬眼,见进来的是几个生人,飞快地又把目光缩回去,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苏培文在桌对面坐下来,开口问:“陶云雪,你认得郑若愚?”

陶云雪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像是怕吵着什么人:“认得。他是来看戏的客人,来过好几回了。”

“那晚他约了你?”

“嗯。”陶云雪的指尖捻得更快了,脸又红了一层,“我们约好那晚在枫桥镇戏院门口见。我本打算去的,可班主临时说仁和县那边有户人家办寿宴,点了我的戏,当晚就得赶过去。”

她说完便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像是说出“约了”这两个字已经用尽了气力。

法政问:“那晚你去了?”

“去了。班子里的人都看着的。”

法政点了点头,转向苏培文:“苏捕头,从枫桥镇戏院到芦苇荡,往返一趟需要多久?”

苏培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算路:“快走的话,至少两刻钟。”

法政没有再问。郑若愚从戌时三刻往回走,就算他一路快走,到芦苇荡也已经戌时四刻了——离他被目击从后门出去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向苏培文:“苏捕头,我想核验一下郑案的两件物证。”

苏培文眉头微皱:“法将军,陶姑娘的话只证明郑若愚那晚确实去过枫桥镇赴约,不证明他离开枫桥镇之后做了什么。”

法政没有反驳,只是从随身的箱笼里取出那只铜制圆筒,搁在桌上,又取出昨日清晨去芦苇荡采集的那包河泥样本。

“这是复式显微镜,泰西的格物之器,能把微物放大数百倍。”

苏培文低头看着那铜制圆筒,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搁回桌上,看了包希仁一眼。包希仁走近前来,俯身打量了那圆筒片刻,低声问了一句:“此物当真能看出这些东西?”法政没有回答,只是把圆筒轻轻推向桌心。包希仁点了点头。

苏培文站起来,亲自去取樟木箱。封条揭开,箱盖打开,靴子和丝线各自安放。法政用细针在靴底凹缝处轻轻挑下少许泥屑,放在白纸上,又从自己采集的样本里取了一撮,搁在纸的另一侧。两撮都是黑褐色,肉眼看去区别不大。

“这是芦苇荡的河泥。”法政指了指左侧,“这是郑公子靴底的泥。”

法政把显微镜推到苏培文面前,俯身旋了旋镜筒底部的铜圈。苏培文弯下腰,凑到目镜前。他看了很久,直起身来时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一样。”他说,声音比平时轻,“河泥颗粒棱角分明,夹着腐烂草茎和细小虫壳。靴底的泥颗粒圆润,是路泥,里面有砂粒和碎石,没有半点水草痕迹。”

法政又从箱内取出那几根丝线,放在白纸上。苏培文再次凑到显微镜前,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更长,握着丝线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直起身来的时候,面色已是一片煞白:“断口太整齐了……像是剪断的。”

后堂安静了片刻。包希仁走上前也看了一眼,直起身来时没有说话,只是与苏培文对视了一眼。苏培文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丝线的手指,片刻后,他把显微镜轻轻推回桌子中央。

法政说:“靴泥是路泥,不是河泥。丝线是剪断的,不是扯断的。两件物证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郑若愚没有去过芦苇荡。苏捕头,三件物证中靴泥和丝线已经推翻,王婆的目击证词只能证明郑若愚出过门,不能证明他去了芦苇荡。而陶云雪的话证明他出门是赴约,等到戌时三刻才回去。从枫桥镇回府,路过芦苇荡不等于进过芦苇荡——他的靴子上没有河泥。”

苏培文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白纸上那两小撮泥屑,肉眼看去都是黑褐色,但镜下已是天壤之别。他拿起那只装着丝线的布袋,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搁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朝包希仁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包大人,此案三件关键物证,其中两件现已查明与原勘验结论不符。第三件只能证明出过门,不能证明去过案发现场。卑职办错了案。请大人定夺。”

包希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气轻了几分,但字字清晰:“既然物证已查明与原勘不符,郑若愚当堂释放。苏捕头,此案你办案程序严谨,证据链在当时看来确凿无疑,只是限于当时勘验的条件,未能察觉物证中的细微奥妙。你不必自责。”

苏培文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卑职去提人。”他转身出了后堂,脚步比平日里沉了几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堂门外传来铁链拖过青砖的声响,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脚步声停在了门槛外面。苏培文先迈进来,侧身让开门口,朝外面说了句:“进来吧。”

郑若愚跨过门槛,镣铐还戴在手脚上,身上那件月白长衫皱得像腌过的咸菜,领口歪着,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他站在门口,被后堂的光线晃得眯了眯眼,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陆青身上。他愣了一下,然后双膝一弯,扑通跪了下去,镣铐撞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陆将军——”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好几天没喝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会来的。”

说到后半句,声音已经哽住了。他低着头,肩膀抽动了几下,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把额头抵在青砖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陆青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把他肩上一根翘起来的线头捻平了。动作很轻,像在掸一片落在衣襟上的花瓣。

“起来。”她说,声音不高,“镣铐开了,回家洗个澡,吃顿饱饭。你母亲在家等着。”

郑若愚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苏培文从腰间摸出钥匙,弯腰替他把镣铐打开了。铁环从腕上褪下来的时候,郑若愚的腕子上已经磨出了两道紫红色的淤痕。他揉了揉手腕,又看了陆青一眼,陆青朝他点了点头。

包希仁走上前,端端正正朝郑若愚行了一礼:“郑公子,此案是苏州府审案不明,让你受了委屈。本官定向朝廷上书自劾,并亲自登门向令尊赔罪。”

郑若愚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知府会向自己行礼,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半步,又看了陆青一眼。陆青说:“包大人是真心赔罪,你受着便是。”

郑若愚这才端端正正回了一礼,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一些:“包大人办案心底无私,晚辈心服。”

包希仁直起身,又转向法政和陆青,深深一揖:“法将军,陆将军,此案是下官审案不明,让郑公子受了冤枉。下官……”

陆青摆了摆手:“包大人不必再说了。小公子既然放了,此事到此为止。只是你们清官查案,不要因为对方是次辅之侄,就刻意从严。”她看了郑若愚一眼,“还不回去?你母亲该等急了。”

包希仁脸上一红,低头不语。

郑若愚应了一声,又朝陆青和法政各鞠了一躬,转身往后堂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于说了一句:“陆将军,您跟我叔叔说一声——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镣铐已经解了,脚步声轻快了不少。

陆青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后堂。陶云雪还坐在方桌前,垂着眼睛,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尽,指尖在桌沿上捻着,捻着。陆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法政把显微镜收进箱笼,想了想,又取出来搁在桌上:“苏捕头,从今往后,苏州府若有疑难案件需要核验物证,这台显微镜就留在这里,供你使用。”

张安站在廊下,见他们出来,张了张嘴,到底没敢上前,只把身子往柱后缩了缩。

苏培文一愣,接过显微镜,低头看了片刻,忽然朝法政深深一揖:“法将军,这东西对我而言,价值连城。卑职替以后的案子谢你。”

法政走出来的时候,见到陆青放飞了手中的白鸽,向西南方飞去,渐渐变成天边的小黑点。江上的渔火,塞纳河的晚风,还有一些没能打开的东西,大约都可以留在原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