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三年正月十五一过,朝野内外的风声就不对了。先是都察院几个年轻御史上折子,说如今国库充盈、新军精锐,正是北定中原的大好时机。紧接着国子监的监生们在秦淮河边的茶楼里贴出了请愿书,言辞比折子激烈得多——"偏安非长策,苟且岂能安"。这话不知是谁先写的,不过三五日工夫,便传遍了大半个南京城。
起初只是监生闹。到了月底,陆续有百姓聚集在南京城门口,举着连夜写的条幅,上头歪歪扭扭写着"还我河山"。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汉,挑着两筐青菜进城,被堵在城门口进不去。他把担子往地上一撂,扯着嗓子骂了一句:"清狗占着我们的地,朝廷不打,我们老百姓自己打!"围观的人群哄地笑了,随即有人高声叫好。
菜贩子是挑着扁担骂的,但士兵们是扛着枪在营房里骂的。陆青从京营回来那晚,饭桌上只喝了一碗汤,筷子几乎没动。她说京营里已经连着几天有兵士在操练场上公然追问为什么还不北伐,有人半夜在营房里唱《满江红》,唱到"靖康耻,犹未雪"时整片营房跟着吼。她去巡营时被几个老兵堵在操练场上,当面向她——"陆将军,咱们新军练了这么多年,连清狗的影子都没打过一次,弟兄们憋屈。"她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兵士们没有再追问,但那几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她看得清清楚楚。她走出营房时,手一直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更棘手的事还在后头。市面上开始出现殴打北方客商的事。先是几个山西来的皮货商人在秦淮河边被砸了摊子,接着又有北人的货船在码头上被人泼了粪水。陆青派了纠察队上街巡逻,慕白也连夜让南京知府在各城门加派了人手,核对商户损失,好言安慰,赔偿损失。但这种事像火星子溅在干草堆上,根本防不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街谈巷议里多了一个词——"汉奸"。
那天晚饭,陆青把筷子搁在碗上,说:"现在北伐,是我们攻城,敌军守城。我们就算有优势,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新军的后勤最多撑半年,半年之内打不下北京,后方财政就要崩。可不打——民心就没了。"
我端着茶盏没有说话。慕白坐在旁边批折子,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我放下茶盏,开了口:"北伐就算打胜了,外患一除,朝中那些憋了多年的反对声音就会翻倍涌出来。新政靠的是战时体制撑着的——外敌压境,大家才愿意攥紧拳头。没了这个拳头,新政就有被拖垮的风险。"
陆青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小姐,我知道,你说这话如六祖说禅。"
慕白忽然搁下笔,从旁边的书架上取出一卷舆图,摊在桌上。舆图上标注的是四川,他的手指在成都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张献忠死后,他的旧部割据川中已有数年,其中最大的一股,是盘踞在成都的张翔凤。此人是张献忠旧部中最年轻的一个养子,心狠手辣,川中百姓叫他"阎罗王第二"。他手下号称五万人马,占据成都平原最肥沃的土地,四年前何能派人去招抚,他不但杀了使者,还把人头挂在城墙上晾了三天。此后我们派过几个官员去四川试探口风,全都有去无回。
"攘外必先安内。"慕白的指尖在成都上轻轻敲了两下,"张翔凤盘踞四川数年,川中百姓民不聊生。此贼不除,四川不得安宁。而我们只要放出风去,说川中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说张翔凤暴虐无道、杀我使节——就可以把朝野上下那股憋了太久的北伐情绪,引到西边去。"他顿了顿,"不必快打。慢慢打,步步为营,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陆青的眼睛亮了。她把筷子从碗上拿起来,在桌上划了一道线。"讲武堂的军官全拉上去——打完泸州让教官就地讲攻城战术,打完内江让法富带参谋推演后勤补给线。打到成都城下的时候,讲武堂这一期学员正好毕业。"
第二天,茶馆里的风声就开始转了。几个从四川逃难来的百姓在夫子庙前哭诉,说张翔凤在成都屠了一个镇子,杀了两千多人,连吃奶的娃儿都没放过。围观的百姓听得咬牙切齿。又过了几日,几个被放回来的商人说起四川的盐井全被张翔凤霸占,川盐出不了川,江南的盐商也跟着倒了霉。夫子庙那家茶楼里,前几天还在拍桌子骂"清狗"的粗豪汉子搁下茶碗说了句:"西边那些畜生比清狗还狠。清狗好歹还要脸,张翔凤连脸都不要了。"旁边的茶客接了一句:"可不是嘛,清狗占的是地,张翔凤吃的是人。"渐渐地,川中流民越来越多,带来的消息一桩比一桩骇人,前几日还在拍桌子骂"满清走狗"的粗豪汉子,也开始拍桌子骂"西蜀暴政,民不聊生"了。
泰昌三年二月初十。陆象升出班。他如今已经从广西调回来,在都察院做左副都御史。他在广西清丈田亩五年,经手过上百起田产纠纷,没有一桩被翻过案,脸晒得比当年在殿上弹劾我时还黑。他用那道著名的、在殿上念十大罪状时的铿锵语调,将矛头对准了四川,慷慨激昂地列出了张翔凤十大罪状。罪状之详、用词之厉,比当年弹劾我的奏疏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说川中百姓苦张贼久矣,朝廷若再不兴师讨伐,何以面对四川父老。他说完最后一罪,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文武两班的附议声此起彼伏,上百名大臣联名上书。
我从帘后望着陆象升那张慷慨激昂的脸,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当年他在殿上列我十大罪状,台下附议的人有多少?如今他列张翔凤十大罪状,台下附议的人又有多少?同一个人,同一张嘴,同一副慷慨激昂的嗓子——只不过这一次,他骂的不是我。
我在帘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四川的事关系重大,需要从长计议,你这份折子写得很用心,内阁和兵部都会认真看。"我让周成把折子收好。陆象升叩首谢恩,退回班列。
帘子轻轻晃了一下。我低头看见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蜷了起来,又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