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安低头展开信纸。
国安吾兄,
弟永康叩首。
一别十余载,音书断绝,不知吾兄起居安否。每忆淮上旧营,兄执酒相劝,曰:大义所在,虽死无憾。此语至今在耳,弟不敢一日忘。然弟在行伍,兄在敌阵,各为其主,已非当年。今日阵前相见,刀兵相向,弟五内如割。兄尝教弟以忠义,今弟以此义相还。望兄早日归来,弟当扫榻以待,与兄把酒重叙旧情,如淮上少年时。
弟永康再拜。
刘国安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眼眶一点点红了。读到“如淮上少年时”时,他肩头一颤,泪水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信纸上。
那年冬天淮北旧营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杨永康替他写家书时,用的就是这一手端端正正的正楷。他端着酒碗说的那句“大义所在,虽死无憾”,他自己都快忘了,杨永康替他记了十几年。
他低下头,用白袍袖口掩住面孔,将泪痕擦净。片刻后他抬起头来,朝坡下那些还握着刀枪的士兵看了一眼,又朝远处那面深青色军旗看了一眼。然后才传令亲兵去召心腹将领入营商议。亲兵策马而去,刘国安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入护心镜内侧。
清军第三波骑兵的冲势彻底散了。马三宝带着六百淮安骑兵从土岗后杀出时,明军左翼骑兵参将也带着一千明军骑兵从另一侧杀出,两股骑兵如两把弯刀从侧翼同时插入清军骑兵的右肋。清军骑兵在连续三轮霰弹打击下已经队形散乱,又被两支骑兵从侧翼同时捅入,顿时阵脚大乱。紧接着法政的步兵开始向前推进——三列轮射重新开始,步兵踩着清军骑兵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前压。张世勋亲自带着明军步兵主力紧随其后,刀牌手和长矛手从新军方阵两侧涌出,与溃退的清军残兵展开了一场铺天盖地的追歼战。
巴彦死在乱军之中。一颗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铅弹击中了他的胸口,他仰面倒在一堆马尸和尸体中间,死时手里还攥着弯刀。
刘国安与心腹将领商议过后,做出了决定。约三千人放下兵器,留在阵前。其余不愿降者,刘国安也不强求,让他们自行往镇江方向退去。这些人趁乱离开,没有回头。
满八旗骑兵伤亡过半,活下来的不到五千。余部在失去统领后纷纷拨转马头往镇江方向溃逃。
法政没有下令追击。陆青的命令很清楚——打完断后之敌,立刻收拢队形,继续往镇江推进。他把各营收拢,统计伤亡:这一仗新军伤亡约四百人,其中第一营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伤亡最重。明军的伤亡更大——左翼长矛手在抵御骑兵冲锋时战死数百人,右翼骑兵在反击中也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加上弓弩手和虎蹲炮炮手的损失,明军伤亡不下三千。但清军的损失更为惨重——战场上清军遗尸不下万具,汉军步兵和八旗骑兵的尸体从官道两侧一直铺到缓坡顶端。
弹药也消耗到了谷底。神策门一战后弹药已消耗将近一半,这一路追击又消耗了相当数量,如今步兵每人平均只剩不到两成基数,各型火炮的炮弹加起来约剩战前储备的一成左右。这个数字陆青心里比谁都清楚——剩下的弹药勉强还能再应付一次几千人规模的冲击,但也只够一次了。
但陆青并不担心清军杀回马枪。她知道勒克德浑已经被新军吓破胆了——不是没有能力,而是不敢。这个从辽东打到江南的老将,在神策门外第一次领教了排枪和霰弹的威力,在句容以西又亲听说自己最精锐的一万骑兵在不到两个时辰内被打残,连麾下十几年的汉军老将都阵前倒戈。他不知道新军的弹药已经见了底,他只知道这支深青色军队的火力似乎永远不会枯竭,他们的方阵永远不会散。他认定斥候没有探明全部,山后面一定还藏着更多人。
他不敢再赌。他缩回了镇江城。
大军继续往镇江推进。沿途清军溃兵越来越多,张世勋的明军一路收拢俘虏,俘获的清军溃兵不下上万人。明军将士们在追击途中士气高昂——他们在南京城头憋了这些天的窝囊气,此刻终于扬眉吐气。有些老兵一边追一边朝清军溃兵喊话,让他们放下兵器投降,说你们的主子都跑了,你们还给他卖什么命。
句容战事刚歇,徐茂带着五百江阴新军沿水路赶到,随船运来一批弹药。陆青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木箱被一箱一箱扛上岸,心里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让军需官按各营消耗重新分配,五百新军暂编为预备队,由徐茂带着继续熟悉战场。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她忽然想,如果是何德看见这些箱子,大概会先骂一句太慢,然后自己跳下去搬。
刘国安在降兵营里待了两天。他手下的三千淮北旧部被单独编为一营,兵器暂由新军保管,营帐扎在新军营地与明军大营之间的空地上。法富来交代规矩时态度不冷不热,伙食与新军同灶,不愿留的可以走,不留人。刘国安没有走。他坐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城东高地上那面深青色军旗在江风里猎猎作响,一坐就是大半天。
杨永康是第二天傍晚到的。他从明军大营赶来,在降兵营帐外站了一会儿,才掀帘进去。帐中只有刘国安一人,坐在行军床沿上,甲胄卸了,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衣。杨永康在帐门口站住,叫了一声:“大哥。”
刘国安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十几年的光阴互相看了很久,谁都没有再开口。最后刘国安说:“你写的信,我看一句,像挨一箭。”
“那一箭不是我射的。”杨永康说。
刘国安没接话,只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杨永康走过去坐下。帐外的哨兵后来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一直说到深夜。
杨永康从营帐里出来时,眼眶微红,对守在帐外的法富留下一句:“他老了。”法富没有接话。杨永康又补充道,刘将军想求见陆将军一面,烦请通传。
陆青在作战室里听完法富的禀报,放下手里的炭笔,让他来。
刘国安进帐时,陆青正站在舆图前面,手里还捏着那支炭笔。她没来得及换甲胄,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从幕府山上穿下来的深青色军服,袖口沾着几点没洗掉的硝烟黑印,头发束在脑后,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刘国安在帐门口站住,愣了好一会儿。
勒克德浑的斥候回报说是一名女子指挥时,他也在场,只觉得荒谬。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站在一堆舆图和弹药清单中间,目光平静得像是阅尽千军。
刘国安单膝跪了下去。
“罪将刘国安,叩见陆将军。”
陆青把炭笔搁在舆图边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刘将军请起。”
刘国安站起来,喉头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将,忽然想起那支箭。
“那一箭,”刘国安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是将军亲手射的?”
陆青点了一下头。
“向下几寸,”刘国安道,“末将这条命就没了。”
“向下几寸就不是劝降了。”陆青脸上似笑非笑。2
这兄弟情看得我泪目了
刘国安看着她的脸,她说这话时没有半分炫耀。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陆青没有再多说。片刻后,她重新拿起炭笔,没再看他:“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