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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寇必追

1700:南明女帅

勒克德浑骑在马上,听见身后官道上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汉军旗的溃兵在路边哭喊着求他带上自己。他没有回头。身旁是满脸血污的额尔登,左边是盔歪甲斜的苏尔泰。他只听见脑子里那排枪声还在响,三列轮射,一波接一波,怎么也甩不掉。

天色渐暗。殿后骑兵换了不知多少轮,箭壶空了就用缴获的箭矢顶上,射到手指流血,没人停。追兵还在后面。更远处,那面深青色军旗在暮色中移动,三列横队的步兵方阵沿官道稳步推进,每一步都像踩在清军溃兵的心口上。

勒克德浑终于勒住了马。官道在这里拐弯,两旁是低矮山丘。他翻身下马,回望身后。神策门看不见了,幕府山也看不见了,只在天边还能望见后营燃烧的浓烟,被夕阳映得通红。

他沉默片刻,对传令兵说:“叫巴彦和刘国安来。”

两人策马赶到。勒克德浑只说了两句话:主力要退回镇江,你们留下来。挡到天亮。

巴彦是辽左老八旗出身,身上刀疤箭疮不下二十处。他用满语回了一句——知道了。刘国安抱拳一礼,拨马去收拢部属。

勒克德浑翻身上马,带着主力继续东撤。没有回头。

一夜过去。追兵前锋于次日拂晓抵达句容以西。

巴彦与刘国安合兵近两万,在句容以西一处丘陵列阵。官道蜿蜒于长江南岸的低山丘陵间,巴彦所选已是沿途少有的开阔坡地,正面宽约三里,骑兵仍无法同时展开。

晨雾未散。马三宝的斥候最先撞上清军防线,立刻回报。马三宝拨马回来,对陆青说:前面有伏兵。

陆青举起望远镜。晨雾中清军阵型若隐若现——步兵沿官道列阵,弓弩手占了坡顶,骑兵藏在缓坡后。她放下望远镜。清军主力正在往镇江跑,这些人留下来挡路,至少两万。新军弹药消耗近半,炮弹剩不到一半。但她没有犹豫太久。不打掉这股断后之敌,追击便前功尽弃。

张世勋抱拳道:“洪大人有令:兹权授陆青副总兵,节制追剿诸军。这一仗,张某为主,陆青为辅,诸将听令。”

军议开了不到半盏茶。陆青把方案讲完:法政带第一营正面接敌,吸引清军全部注意力。张世勋的明军步兵跟在后面,弓弩手在后方抛射,虎蹲炮和佛郎机架在官道左侧。法富带第二营从左翼绕上坡顶,打掉弓弩手。李典的十六门六磅炮架在官道右侧土岗上,八门开花炮架在后面,六磅炮装霰弹,开花炮打爆炸弹。马三宝的骑兵和明军左翼骑兵藏在土岗后面。十八门三磅炮随法政正面推进。

陆青最后说了一句:清军是精锐,这一仗会死人。但打掉他们,镇江就是一座孤城。

明军各营在夜色中展开。弓弩手分发箭矢,虎蹲炮架在官道左侧,骑兵参将挨个检查马蹄铁。

法政的步兵率先接敌。三列横队,踩着整齐的步伐往前压。刘国安的汉军步兵也同时往前压。坡顶弓弩手先放箭,前排几名新兵倒下,后排迅速补位,队形没散。法政吼出口令——第一列半跪举枪,排枪齐鸣,清军步兵前排成片栽倒。明军弓弩手在后方八十步外抛射,箭矢从新军头顶掠过,砸进清军后队。虎蹲炮同时开火,散子泼向清军步兵密集处。三列轮射如三波铅铸的浪潮,一浪接一浪压过去。明军步兵从方阵间隙冲出,刀牌手和长矛手与清军撞在一起。

法富带着第二营从左翼摸上坡顶,一轮齐射扫倒弓弩手,刺刀冲锋,残余弓弩手往坡下逃。法富占领制高点,掉转枪口,朝清军步兵侧翼开火。交叉火力一打,清军步兵阵脚松动。

巴彦在缓坡后看见制高点丢了,不再等。他举起弯刀,第一波三千骑兵从缓坡后冲出,蹄声如沉雷,朝法政步兵侧翼猛冲。

李典的小旗猛挥。十六门六磅炮同时喷出铁雨,开花炮越过前沿落在缓坡后炸开。第一波骑兵前锋成片栽倒。明军右翼两千骑兵从土岗右侧冲出,迎面撞上残部。

不等第一波重新整队,第二波三千骑已经踩着尸体和血迹冲上来。李典第二轮霰弹打出,清军骑兵没有停,前锋逼近法政步兵左翼。张世勋的长矛手在新军方阵左翼外侧列成矛墙,矛尾抵地,矛尖斜指。清军战马被矛尖刺中,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明军弓弩手在矛墙后近距离直射,骑兵纷纷落马。

法政下令方阵左翼收拢,刺刀向外。一轮齐射后,后面的骑兵仍在往前涌。

巴彦举刀,第三波四千骑涌出。他自己冲在最前面。李典的第三轮装填完成——十六门六磅炮第三次喷出铁雨,开花炮再次落在缓坡后。霰弹恰好覆盖在清军冲击路线上,前排骑兵成片栽倒。巴彦的坐骑头部中弹,连人带马栽倒。他挣扎着从马尸下爬出来,左腿断了,满脸是血,仍用满语嘶吼。身旁一个亲兵拼死把他拖到马尸后,替他挡箭,举着令旗继续挥。

清军第三波冲势散了,余骑在阵前数十步踟蹰不前。张世勋拔刀高喊:“左右两翼——出击!”

明军左翼骑兵从土岗后杀出,马三宝从右侧包抄。两路骑兵钳形合拢,清军残部腹背受敌,纷纷溃退。

陆青举起望远镜。晨雾散了大半,硝烟正在南移。身旁传来一声压低的声音。

“陆将军。”一个明军参将策马靠近,在马上抱拳。四十出头,脸膛瘦削,眼角有道旧刀疤,甲胄铜钉磨得发亮。

“末将杨永康,张总兵帐下参将。”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对面清军那个汉军副将刘国安,是末将旧识。十几年前在淮北,末将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八拜结交。末将写了封信,想劝他归降。”

他双手把信递过来。陆青没有马上接。她看着那封信,又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清军阵中那片汉军旗号,才伸出手去。

“他骑什么马。”

“红马,盔上红缨。”

“信给我。”

她接过信,抽出一支箭,将信纸沿箭杆折紧,用弓弦绕了几圈绑牢,插回箭囊最外侧,把望远镜递给他。

“盯着——刘国安一出现告诉我。”

刘国安策马立在土坡上,正侧头与身边参将交代什么。红马,盔上红缨在晨风里微微颤动。杨永康的手猛地一顿:“出来了!”

陆青从箭囊里抽出那支绑了信的箭,扣在弓弦上。枣红马从土岗侧面绕出去,马蹄踏过低矮灌木和碎石,在晨雾与硝烟交织的开阔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她没直冲刘国安,绕到汉军步兵阵线斜侧,这个角度能避开最密集的箭雨。

没人注意到一个骑枣红马的身影从战场空隙中掠过。

陆青伏低身子,把弓拉到最满。离刘国安约一百步,风向西南,晨雾微湿,箭杆会略微下沉。她把瞄准点从胸口移到头顶,手指一松。

箭矢穿过硝烟,正中刘国安头盔顶缨。箭杆穿透盔缨,卡在缨管与铁盔之间,嗡嗡颤动。

刘国安猛然一惊,伸手去拔那支箭。箭杆上绑着一封信。他拆下信纸,展开只看了一眼,手便停住了。

那是他看了十几年的手书,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他没有再抬头去追那支箭的来处,也没有立刻去看杨永康在哪。他把信纸慢慢折起来,塞进甲内,勒转马头,朝身边亲兵低喝了一声。汉军阵中响起一阵短促的传令声。

战场上硝烟翻涌。一个骑枣红马的身影正拨转马头,深青色军服在晨雾中一闪而逝。

杨永康在土岗上放下望远镜,半天没说话。1

段评

这章好精彩,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