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二天,张世勋在明军大营中军帐里召集了合兵军议。
新军这边来了陆青、法政、马三宝、何能。明军这边张世勋坐了主位,麾下几员参将分列左右,杨永康也在其中。刘国安以新附参将身份列席,坐在明军将领末位,甲胄换了一身明军制式的旧甲。洪奕勉从南京派来的传令官也在座,带来了几份文书。
水师调令上写得清楚:洪奕勉已从太湖营和崇明营抽调战船北上,已抵镇江江面与何德水师会合,封锁长江。至于陆路援军——苏州、常州等地已接到调令,但各部集结、开拔、行军尚需时日,预计至少七到十日后才能抵达镇江。在此之前,围城各部只能依靠现有兵力。
“七到十天。”张世勋把信搁在桌上,“勒克德浑不会给我们这么长的时间。”
“他已经在准备了。”陆青接话,“斥候昨夜抓到两个从城西缒城而出的清军探子,身上搜出了城东高地的地形草图。城内还有锤击声传出来——应该在打造盾车。他的兵力超过我们,不会等援军到了再动手。”
张世勋问她对清军下一步有何判断。陆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刘国安。刘国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末将在清营十几年,勒克德浑用兵的路数,末将略知一二。”他点了点城东方向,“他最忌惮的是新军。只要新军还堵在城东,他就不敢全力突围。所以他的第一步,一定是想办法调开新军。”
刘国安展开三种可能的战法:佯攻、盾车阵、夜袭。“这三种战法很可能同时用。勒克德浑现在不是在求突围,他是在求胜。他要打垮围城部队的士气,让明军自己溃散。他手里有八万兵马,最精锐的骑兵在野战中还能发挥威力,一旦明军防线被冲垮,骑兵就能在溃兵中追杀。”
他说完没有立刻坐下,手指在舆图东门位置停了一下,才收回来,退回末席。帐中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抬头。
张世勋问如何应对。一名参将开了口:“末将以为,南门明军装备和训练都不如新军。如果清军真从南门全力出击,明军恐怕支撑不住。不如新军抽调一千人,加上四分之三大炮,协防南门。东门这边有明军步兵和骑兵协助,就算新军抽调了一部分兵力,应该也守得住。”
陆青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舆图前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南门明军装备和训练不如新军,但红衣炮和虎蹲炮都在。清军真从南门打,他们能撑住。南门到东门不过三四里,东门增援很快就到。不必提前放一千人在那里。”
“东门是新军的阵地,也是清军最忌惮的方向。如果新军抽调一千人离开东门,清军斥候一定会察觉。一旦勒克德浑确认东门兵力减少,他就会把主攻方向从南门转回东门——东门剩下的兵力挡不住清军的一次全力冲击。新军再强,也经不起这样的冒险。”
她伸手拿起舆图边上的炭笔,在舆图南门外画了一道短弧线。2
这段军议看得我手心都出汗了
“新军协防南门,不用一千人。三百人加十二门炮就足够。这三百人和十二门炮趁夜进入南门明军阵地,配合明军红衣大炮打几轮齐射,清军就会从炮声中判断新军主力已经到了南门。真正的兵力调动,要靠这个。”
她放下炭笔,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剩下的两千五百套新军军服,今夜全部发给南门阵地的明军士兵。让他们换上,在南门阵地后方列阵走动。清军斥候从远处看到穿深青色军服的阵列,自然会相信新军主力已经调到南门。他们看不到真实的兵力数字,只能看到军服和旗帜。”
帐中安静了一瞬。张世勋没有马上接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了点东门阵地两侧的丘陵。
“骑兵埋伏在这里,离新军阵地太近。清军斥候出城就可能摸到。”他转头看陆青,“往后再退一里,藏在干沟和土坎后面。城头看不到,出击也来得及。”
陆青点了一下头:“按张总兵说的办。”
张世勋又低头看了一会儿舆图,才问:“你确定清军会上这个当?”
“他会的。”陆青说,“不上也没有关系。”
张世勋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走回主位:“三千骑兵,今夜入埋伏位置。你这边需要什么,随时派人来传话。”
马三宝起身抱拳:“末将今夜带人把草料喂足,马蹄裹好。”
军议散了之后,陆青回到城东高地,让法政把各营收拢,逐一调整部署。
夜色渐深,法富带着三百人和十二门炮悄然摸向南门防线后方——六门六磅炮和六门三磅炮混编,与明军原有的红衣大炮阵地错开布置,既不遮挡射界,又能让清军斥候从远处同时看到两种炮型的轮廓。与此同时,两千五百套深青色新军备用军服被分发到南门阵地的明军士兵手中。这批军服本是陆青从江阴带来用于补充战损的,此刻却成了最好的伪装。换上军服的明军被部署在南门阵地后方偏远处,保持走动和移动,不进入交战距离,也不和清军进行实质接触。从远处看去,那些深青色的身影在新军炮位附近来回移动,仿佛整片阵地都是新军的人。
马三宝的骑兵在天亮前完成移防。张世勋的三千骑兵也在入夜前就已转移,部署在东门阵地两侧的低矮丘陵背后和干涸的沟渠中。三千人马全部隐蔽在丘陵反斜面与沟渠底部,马衔枚,人裹布,马蹄用草绳缠紧,火把一律熄灭。整片伏击区域鸦雀无声,只有夜风从丘陵顶上掠过的呜咽声。从城墙上望下去,那些低矮的丘陵与沟渠在黑夜里只是大地上几道模糊的阴影,看不出半个人影。
何能把六磅炮的炮口重新对准了城东门方向,又把三磅炮的炮架检查了一遍。那些轻伤员在营地里休整了两天,伤口结痂的陆续拆了绷带归队,法政把他们重新编回各排各班。五百江阴新兵由徐茂带着继续在营后空地上练队列和装填。
陆青带着何能和法政在城东高地下方的开阔地上布设地雷阵——火药装入密封木箱,引信连接钢轮发火装置,表面覆土伪装。何能还将明军各营的火炮重新编组,红夷大炮集中架设在壕沟后方高地上,逐门校准仰角和装药量,预先标定清军最可能的出城路线;虎蹲炮统一装配霰弹,部署在步兵阵线侧翼。
次日卯时,张世勋调拨的三千明军步兵准时抵达城东高地,在新军阵地两翼展开,与马三宝的骑兵衔接。同时,明军的红衣大炮被部署在东门阵地后方的高地上,逐门校准完毕,炮口对准城东门外开阔地。张世勋的用意很明确:即使新军主力未动,明军红衣大炮也能弥补东门的火力密度。清军若从东门冲击,面对的是新军排枪加明军重炮的双重打击。
部署完成后,白天的城东高地反而安静下来。士兵们伏在壕沟里待命,只有风从阵地前沿掠过去,带着江水的潮气。
天将亮未亮时,陆青刚在帐中合上眼,一个斥候便到了帐外,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城东门里有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