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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死亡是唯一出路

睡得很沉。

不是那种做完噩梦之后被惊醒的睡,也不是那种太累了昏过去的睡。是正常的,健康的,一个人在干净的床上、在安静的环境里、在没有任何威胁的情况下,才会有的那种睡。呼吸均匀,心跳缓慢,肌肉完全松弛,意识像一块石头沉到了很深很深的水底,什么梦都没有,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不是白色的,是暖黄色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是第二天的早上。他睡了至少十二个小时。

他坐起来。身体很重,不是生病的那种重,是恢复期的那种重——肌肉在修复,血液在重新分配,身体在把透支的能量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之前没有的。

一个保温杯,银灰色的,杯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杯盖是黑色的,拧紧了,杯壁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里面有水,热的。

江行止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从杯口涌出来,带着茶的味道。不是泡了很久的茶,是刚泡好的,茶叶的香味还很浓,没有散。

他喝了一口。烫,但能入口。茶是龙井,不是酒店里那种袋泡茶,是好的龙井,有豆香,回甘很长。

他拿着保温杯,坐在床上,没有动。

过了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或者更久——他放下杯子,站起来,穿上鞋。浴袍换成了酒店提供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是他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尺码刚好。他的衣服洗了,挂在浴室里,还在滴水。他不等衣服干了,穿着酒店的T恤和运动裤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壁灯还亮着,和昨天一样的暗黄色。走廊很长,东头是503,西头是505。

他走到505门前,没有敲门。门开着一条缝,不是忘了关,是故意留的。门缝里透出灯光,暖黄色的,和503一样的台灯。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台灯亮着,但灯罩被转了一个方向,朝墙,光打在墙上,再反射回来,整个房间的光线是散射的、柔软的、没有方向的。像副本里的光。但不刺眼。

许同尘躺在床上。

不是睡着的姿势——他是趴着的,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触着地面。另一只手放在枕头上,手指蜷着,像是在睡梦中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又松开了。他的头发干了,比湿的时候更卷,乱七八糟地摊在枕头上。他穿着酒店的白T恤,领口很大,露出一截后颈和肩膀的线条。肩胛骨的形状在T恤下面清晰地显现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他的呼吸很慢,很长。

江行止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趴在床上的人,看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两度。他把遥控器放回原处,转身要走。

“江行止。”

许同尘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你没睡?”

“睡了。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你开门的时候。”

江行止转过身,看着他。

许同尘从枕头里抬起头,脸被压出了一道红印,从颧骨到下巴,像被人画了一条红线。他的眼睛是肿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睡得太久了。眼皮浮肿,瞳孔还在适应光,不停地收缩放大,像一个在调焦的镜头。

他看着江行止。

“茶喝了吗?”

“喝了。”

“还行吗?”

“行。”

许同尘点了一下头,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从棉布和羽绒的缝隙里挤出来,变得更小更闷:

“那就行。”

江行止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把脸埋在枕头里的人。台灯的光打在墙上,又反射回来,落在许同尘的头发上,落在他露在外面的后颈上,落在他肩胛骨撑起的T恤上。

他没有走。

他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床垫陷了一下,许同尘的身体从床垫的另一侧往他这边滑了几厘米。许同尘没有动,没有抬头,没有说任何话。

江行止靠着床头,面朝房间的门口。门还开着,走廊里的暗黄色灯光和房间里的暖黄色灯光混在一起,在门口的地毯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斑。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远,很轻,像雨点落在很远的屋顶上。

他坐在那里。不是陪,是停。

在生与死之间,在十七次循环和不知道还有多少次的循环之间,在恨和不恨之间,停一下。

就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