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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死亡是唯一出路

酒店是许同尘选的。一家连锁经济型酒店,大堂很小,前台只有一个姑娘在打瞌睡。许同尘走过去,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放在柜台上,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前台姑娘醒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后面的江行止一眼,低头办入住。

“一间大床房。”许同尘说。

“两间。”江行止说。

许同尘回头看他。

江行止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间。”许同尘转回去,对前台姑娘说。

姑娘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在这家酒店上班的人,见过的怪事不比早餐店老板少。两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人,开两间房,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房卡递过来的时候,许同尘接了一张,江行止接了一张。两个人的房号挨着,503和505。

电梯很小,两个人进去之后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许同尘靠在一面墙上,江行止靠在另一面墙上,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电梯壁板是不锈钢的,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脸——两张同样疲倦、同样脏、同样带着血痕的脸。两张脸上的眼睛在镜中对视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五楼。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纸是米黄色的,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灯光很暗,像蜡烛。503在走廊东头,505在西头。

许同尘走了两步,停下来。

“江行止。”

“嗯。”

“你选一个。”

“什么?”

“503还是505。”

江行止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走向503,刷了房卡,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许同尘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505。

酒店浴室的水压很大,热水来得很快。江行止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脸、脖子、肩膀、胸口一路往下流。水流在皮肤上分成无数条细线,每一条线都带着一个颜色——淡红色的,从脸上冲下来的血,从手上冲下来的血,从指甲缝里冲出来的血。

水很烫。烫到皮肤发红,烫到毛孔全部张开,烫到身体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被逼出来。那种冷不是温度造成的,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之后,骨头自己记住了的那种冷。不是水能冲掉的。但他还是把水温调到了最高,让水一直浇着,浇到皮肤快没有知觉。

洗了很久。久到热水器的水温开始下降,久到浴室里全是白色的蒸汽,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浴袍的布料是棉的,不厚,但很软,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新的皮肤。

他走到洗手台前面。

镜子被蒸汽糊住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用手在镜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干净的、没有蒸汽的条带。条带里露出他的脸——黑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从发梢往下滴。脸上没有血了,干净了,但比进来之前白了一个色号,不是白,是苍白。嘴唇的颜色很淡,接近肤色。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青黑色,是睡眠严重不足的标志。

他看了那张脸两秒,转身走出浴室。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不是大床,是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白色的被子。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帘是深色的,拉上了,外面的光透不进来。

江行止坐在床沿上。

床垫很软,他的身体陷进去了一点,肌肉在接触到柔软的支撑面之后自动做出了反应——不是放松,是准备放松。他的肩膀在往下沉,不是他让它沉的,是重力在替它做决定。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松开了,像一列被解开了连接挂钩的火车,每一节都在缓慢地停下。

他躺下去。

枕头很低,头陷进去之后,耳朵被棉布和羽绒包裹住了,外面的声音全部变远了——空调的嗡嗡声,走廊里偶尔的脚步声,隔壁房间电视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隐隐约约的,不真实。

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关着的,灯罩是乳白色的,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