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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死亡是唯一出路

后来的几天,他们几乎没有离开酒店。

不是怕被人看到脸上的伤,不是怕游戏突然把他们拉回去,是不想出去。外面的世界太亮了,太吵了,太多人了。每一个经过身边的人都在笑,在说话,在为一杯咖啡等二十分钟,在为一件衣服的折扣纠结半天。他们的世界还在转,而江行止和许同尘刚从另一个世界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那里的气味。

第二天,江行止在酒店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新的衣服。黑色的T恤,黑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袜子。不是因为他喜欢黑色,是因为黑色不显血。他已经习惯了穿不显血的颜色,像一种职业病。

许同尘没有去买衣服。他穿着酒店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像一个人质。第三天的时候,他终于在酒店旁边的服装店里买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毛衣的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那块伤疤。他没有买外套。

第四天,林夏打来了电话。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的号码,可能是酒店前台,可能是她自己的方式。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比之前高了半度,不是高兴,是轻松。一个人从水里爬上岸之后,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我和马骏在一起。”她说,“我们在另一个城市。他去做了一个正式的截肢手术。医生说再晚两天,整条手臂都保不住。”

“他现在怎么样?”

“不说话。但他会帮我拿东西。用右手。”林夏顿了一下,“你们呢?”

“在酒店。”

“你们?”

江行止没有纠正她。

“七天之后,你们会回去吗?”

“会。”

“我也会。”林夏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害怕,是承认,“我不怕死。我怕我死了之后,没有人知道我死过。”

她挂了。

江行止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关着,灯罩是乳白色的,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第五天晚上,许同尘来敲他的门。不是用手敲的,是用保温杯。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声铃响。

江行止打开门。

许同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里面是新的茶。他的头发洗过了,比之前更卷,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脸上的血和灰都洗干净了,皮肤的颜色比之前正常了一些,但还是偏白,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

“茶。”他把保温杯递过来。

江行止接过保温杯,没有喝,拿在手里。

许同尘站在门口,没有走,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黑的,玻璃上反射出走廊里的灯光和两个人的影子。两个影子并排站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臂。

“江行止。”

“嗯。”

“你还记得你七岁之前的事吗?”

“不记得。”

“你想记得吗?”

江行止握着保温杯,拇指按在杯盖上。杯盖是热的,茶刚泡好,热气从杯盖的缝隙里往外冒,在他拇指周围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想。”

许同尘从窗户上收回视线,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条明暗的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许同尘站在亮的那一半,江行止站在暗的那一半。

“那就不想了。”许同尘说。他转过身,走向505。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是第六天。”

“我知道。”

“最后一天你想做什么?”

江行止想了想。

“睡觉。”

许同尘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在灯光下动了一下——是笑,但没有声音。

“好。”他说。他走了。505的门关上了,门缝里的灯光被切断了,走廊里暗了一些。

江行止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拧开保温杯,喝茶。茶是茉莉花茶,和之前的不一样,更淡,更香。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关灯。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是看不见的。他闭着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不急,也不停。前面的路不知道还有多远,不知道还有多黑,不知道还有多少扇门要推开。但他走着。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身后已经没有退路,而前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黑暗中走着,和他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一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