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雷宝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灰色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在镇上的一家小客栈,修师傅昨晚带她来的。他们从井边离开之后没有回东汉书院,修抱着那把粉色吉他,在夜色里走了一段路,然后在一家还亮着灯的客栈门口停下来。雷宝跟在后面,黑黑蹲在她肩膀上,雷宝只是跟在修后面,走进客栈,要了一间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袖子沾了一点泥,袖口的边线有一小截开线了,是被井沿的碎石磨断的。她伸手摸了摸那截开线,又放下来了。
算了坐在床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床单。黑黑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窗外的街道。修不在房间里,但她的吉他放在床头,琴盒盖着,锁扣扣得好好的。
她坐起来,把脚伸到床沿边,踩到了算了伸过来的尾巴。算了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叫,只是把尾巴往旁边挪了挪,让她踩到地板上。
她洗漱完穿好衣服,背上琴盒,算了立刻站起来跟到她脚边,黑黑从窗台飞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推开房门,走廊里光线昏暗,木质地板踩上去微微作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到修站在下面的大厅里,和一个她没见过的人说话。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侧脸的线条利落,正低头看着修手里的那把粉色吉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雷宝的脚步声让两个人都抬起了头。那个人看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就是她?”修点了点头:“嗯。”那个人朝雷宝招了招手:“下来吧。”
雷宝走下楼梯,算了跟在她脚边,黑黑蹲在她肩头。她走到修旁边,仰头看着那个陌生人。那人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好,我是阿扣。东城卫的。”
雷宝眨了眨眼:“东城卫?”阿扣笑了笑:“你修师傅没跟你提过?”雷宝想了想,修师傅提过一次,说他在铁时空有固定的队伍,有四个合拍的搭档,叫东城卫。
雷宝说“宝好像听说过”。阿扣站起来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出来吧,都在外面等着呢。”
客栈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车身不算新,但擦得很干净。车旁边站着三个人,看到阿扣出来了,其中一个高个子先开口:“怎么样?”阿扣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雷宝:“人到了。”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雷宝身上。她没有躲,站在修旁边仰头看着他们,黑黑蹲在她肩头,算了趴在她脚边。
高个子先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你好,我叫冥。”雷宝说宝叫雷宝。冥笑了笑:“我知道。你师傅提过你。”他侧头朝旁边努了努嘴:“这个是镫,那个是戒。”
镫是个脸上始终带着笑的圆脸青年,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句“你比你师傅描述的厉害多了”。戒话最少,只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手还痛不痛?”
雷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紫电昨晚用得太猛,筋脉还在发酸,但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摇了摇头说不太痛了。戒没有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绷带递给她,什么也没说。
雷宝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说了声“谢谢”,戒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转向了修。
几个人站在一起,雷宝看着他们说话的样子,发现了一些她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修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语速也快了一点点。
阿扣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冥会在他比划到一半的时候接话把后半句补上,镫在旁边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嘴,戒站在最外面,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像在听一首他知道旋律的歌。
雷宝蹲在台阶上,黑黑蹲在她腿上,算了趴在她脚边,她听着他们聊音乐、聊调音、聊一把旧贝斯的音准偏差,那些名字她都没听过,但他们说话的时候,空气像被晒过的被子,不紧不慢,裹着每个字的尾音慢慢铺开。
阿扣蹲在她旁边:“给你看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片,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行小字。雷宝凑近看了看,认出那是东城卫的队徽图案,线条虽然已经有些磨损了,但轮廓还很清楚。
阿扣把金属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东城卫外勤值守点”,字迹跟昨天雷宝路过那块旧路牌上的字很像。他说这个已经用了很多年了,该换新的了,但大家念旧,舍不得丢。
雷宝把金属片还给他,问了一句:“东城卫是不是有很多把定制乐器放在铁时空?”阿扣愣了一下,看向修,修没有转头,但阿扣笑了一下:“你师傅连这个都跟你说了?”雷宝说修师傅提过一次,说有一把定制乐器放在铁时空,等以后有机会再去取。
阿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等这边的事情忙完,你想不想去看看?”雷宝想了想,说想。
过了一会儿冥从车旁边走过来,在修旁边站定,声音压低了一些:“刘备已经回到银时空了。”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雷宝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冥继续说:“我们过来的路上确认的,他确实已经回来了,但落脚点还没锁定。”
修问真刘备在不在东汉书院附近,冥说目前没有进入书院范围,但不确定他之后会不会去。修说不会,他昨天晚上已经露过面了。
雷宝蹲在台阶上没有说话。她想起来一件事——昨天晚上在井边,真刘备推修的时候,他用的力道是朝着井口的,不是朝着修的身体。她不明白真刘备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扣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引擎盖上,上面用铅笔画了几个圈,说我们目前排查的范围都在东汉书院外围的废弃区域,但这片区域很大,天亮之前只查了三分之一。修说真刘备不会待在同一个地方太久,他会在不同的位置之间移动。
阿扣把地图折起来收好:“还有一件事。”他看着修,“我们试过了,雷宝带不走。”修问什么原因,阿扣说他在来的路上用异能探过雷宝的时空连接,发现她身上有两层东西——一层是她自己的时空异能,另一层是银时空对她形成的自然锁定,像是她在银时空待得太久,时空脉络已经把她认作本地人了。
强行带离可能会伤到她。雷宝蹲在台阶上听着,算了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她低头摸了摸算了的耳朵。
午后的阳光稍微偏西了一些,雷宝蹲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怀里抱着吉他琴盒,黑黑蹲在她肩膀上,算了趴在她脚边。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人走过,目光扫过客栈门口这一小群人的时候会多看一眼,但没有停下来。
阿扣在隔壁买了几个包子,回来一人分了一个,雷宝咬了一口,是肉馅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把剩下的包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到算了面前,一半撕碎了搁在台阶上给黑黑。
她吃完包子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掏出SIMAN,拨了孙尚香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雷宝听到孙尚香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问她现在在哪,有没有受伤。她说宝在镇上,在豪利普客栈,修师傅也在这里。
然后她说吉他找到了,没有被抢走,修师傅抱着吉他回来了。电话那边孙尚香停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雷宝继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阿香姐姐,宝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昨天晚上在井边,有人把修师傅往井里推。那个人的样子宝看到了,是一个跟修师傅长得很像的人。”
孙尚香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两秒才问:“你确定?”雷宝说确定,宝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跟修师傅长得很像的人。雷宝说她只知道这件事只有香香姐姐和张飞哥哥会知道,修师傅的队友也在,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别人。
孙尚香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们注意安全,保持联络。”雷宝说好,挂断电话把SIMAN放回口袋。
她蹲回台阶上,算了立刻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她摸了摸它的头。阿扣站在客栈门口,把地图重新折好放进口袋,对着屋里的人说了一句:“可以出发了。”修从里面走出来,那把粉色吉他背在他身后,琴盒的带子搭在他肩上。
雷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抱起了那个放着她草莓糖的铁皮盒子,跟在修后面,走了两步之后,阿扣走在她旁边,说了一句:“你修的师傅运气不错。”雷宝抬头看他,阿扣把那个刻着队徽的金属片收进口袋:“遇到了一个愿意半夜追出去帮他捡琴盒的小孩。”
雷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低头数了数口袋里还剩几颗草莓糖,还有两颗。她剥了一颗,只含了一半在嘴里,把剩下半颗包好放回糖纸里,又揣进口袋。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早晨包子留下的肉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