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讨书交上去之后的第三天,雷宝变了一个人。
变化不是突然的,像是她自己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多不少,刚刚好够她行动起来。武学课上她蹲马步的时候膝盖弯到底,大腿绷直,一整节课没有偷懒。文化课上她把课本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铅笔放在旁边,笔记写了两页,中途没有再往抽屉里摸。
课间休息的时候孙尚香来找她,坐在廊下递了她一杯水:“最近很认真。”雷宝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宝想过了。阿香姐姐和姐姐说的对,要自己足够强大才能掌控想做的事。宝不想以后遇到麻烦还要别人来帮。”孙尚香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
下午的体能训练她没有偷懒,射箭课她站满了一整堂课,弓弦拉满,箭矢射出去的时候手臂是稳的。连张飞都说她认真起来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了。
雷宝蹲在院子里用紫电修好了赵云摔裂的护腕,又在黄忠练箭的时候用小白虎变身钻到他身后吓了他一跳。
黄忠手里的箭还搭在弦上,没射出去,侧头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脚边摇尾巴的小老虎,沉默了片刻:“雷宝,你变虎的时候,不要从背后靠近正在射箭的人。”小白虎用尾巴尖蹭了一下他的靴子,然后变回人形,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说了一声好。
她真正开始攒钱,是在大乔不小心弄坏修那把吉他之后。那天她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大乔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抱着那柄已经断了一根弦的旧吉他,脸色有一点白。
孙策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雷宝没有听清。修从外面走进来,看到那把断弦的吉他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根断掉的弦,然后说了句“还能修”。
他没有责备任何人,在孙策和大乔走后,拿着吉他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雷宝站在走廊拐角看着他把门关上。她认识修师傅这么久,很少见他露出那种表情——难过的表情,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被他压住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问修吉他怎么样了,回房间翻出自己攒零花钱的小布袋,把里面的硬币倒在床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不够,差得还远。第二天她主动去找曹操问有没有什么活可以干——整理书房、抄写目录、帮忙打扫琴房。曹操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给她安排了几件不需要动用武力的小差事。
孙尚香也注意到了,给她一些帮小乔整理药材的活,报酬按小时结算,她都一一接下了。干活的时候她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把书脊朝外一本一本排好,分成文学类、历史类、地理类、杂记类,每个大类里面再按作者姓氏排列。曹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但走之前把工钱留在桌上了,比说好的多了一点。
存够钱的那天下午她去了琴行。她站在柜台前面仰头看着墙上的吉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把粉色琴身的吉他上。柜台老板说这把是店家自己做的,手工琴,音色偏暖。
雷宝踮起脚尖够不到,老板帮她把琴取下来放在台面上。她的手指碰到琴弦的时候指尖微微亮了一下紫电,但没有乱窜,只是在琴弦上绕了一圈,安静地收回去了。她把琴盒放在身边的椅子上,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弦的松紧。
她用布把琴盒擦了三遍,从琴头的弦钮到琴尾的背带扣,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连琴盒的锁扣都来回扣合了两三次,确认扣得紧实,不会在搬运途中自己弹开。
她把琴盒立在床头,又往里面塞了一小包干燥剂。算了趴在床尾看着她做这些,黑黑蹲在琴盒顶上用嘴啄了一下琴盒的边角,歪了歪头,没有叫。
她的房间比之前整齐了——书桌收拾干净,算了的窝也铺平了。她每天都会检查一遍琴盒有没有落灰,确认锁扣扣紧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买了这把吉他,也没有放在显眼的地方,她只是让它安安静静地立在床头,等着生日的到来。
修生日那天,曹家大院的客厅比平时热闹。张飞提前挂了几条彩带,歪歪扭扭的,像是随便扯了几下挂上去的。
马超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袋彩色气球,吹了几个放在墙角。黄忠搬来一张长桌,貂蝉和小乔把蛋糕放在桌子正中间。
天色暗下来之后,修被孙尚香从书房里叫了出来。他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先是顿了一下,目光从彩带扫到气球,从气球扫到蛋糕。
他没有出声,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像是在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地方。雷宝站在人群后面,怀里抱着那把包好的吉他,琴盒被她用一块干净的布裹着,外面又扎了一根细细的红色丝带,丝带被她系了两遍才系紧。
众人喊了一声“生日快乐”,张飞的声音最大,尾音在客厅里弹了两下才散开。修站在蜡烛前面,雷宝从人群里走出来,抱着琴盒走到他面前,仰着头说了一句:“修师傅,生日快乐。这是宝自己攒钱买的。”
她把琴盒递过去,修接过来打开盖子,看到里面那把粉色的吉他时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琴弦发出极轻极短的一声嗡鸣。
他的指尖在琴弦上多停了一瞬,雷宝看到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是把某种情绪按了下去,又像是没有按得住。
然后发生了那件事。一道黑影从窗外快速掠过——不是经过,是故意的,像一阵风一样从半开的窗户探进来,准确地抄走了琴盒。雷宝还没来得及眨眼睛,琴盒已经从修的手边消失了,被那只手从窗外拽了出去,带着那个她包了很久的琴盒一起消失在夜色里。
修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的身影几乎是紧跟着那道黑影从窗户翻出去的,落地之后几乎没有停顿,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雷宝愣了一秒,然后也跟着跑出去了,而且还动用了溯羽进行短距离穿梭,剩下的人有的刚追到门口都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看不见,啥也没,有的在院子里张望了一会儿,但夜色太深,路也分岔,跟了一段之后,三三两两组成队伍往外扩散搜寻。
雷宝跑在最前面。琴盒被抢走了,那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是她挑了整整一下午才选中的粉色吉他。她的脚踩过碎石路面,踩过泥泞的土地,踩过杂草丛生的空地,方向大致没有偏,因为那条路不算陌生。
她隐约记得这条路通往一片废弃的区域,她以前和黑黑来过这边,见过几块歪倒的旧路牌。黑黑跟在她脚边跑,翅膀没有张开,但每一次都在她快要绊倒的时候用喙叼住她的衣角,帮她稳住身形。
她追出去没多久,修的背影已经不见了,只能凭着前面断续的声响判断方向。经过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她看到路边歪着一块生锈的牌子,上面残留着模糊的字迹,像是“东城卫外勤值守点”几个字,油漆早已褪去大半,只剩几道凹陷的笔画还能勉强辨认。
她没有停下来,但余光扫到了那几个字。她记得修师傅以前提过,说他以前在铁时空有一个固定的队伍,有四个合拍的搭档,叫东城卫。她还记得修师傅提过一次,说他有一把定制乐器放在铁时空,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去取。
前面的动静消失了,她放慢脚步,在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边缘停下来,远远地看到了修的背影。他站在一口井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粉色的吉他。
琴盒已经打开了,吉他完好无损,琴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那道黑影已经不见了,像是只负责把琴盒带到这里就撤了。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把吉他,没有转身,也没有离开。
雷宝正要往前走,侧面的一棵矮树后面忽然有人影闪了一下。一道深色的人影从树影里快步走出来,朝修背后靠近。
雷宝认出了那张脸——真刘备。但她来不及细想,真刘备已经抬起了手,朝着修的后背用力推了过去。修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失去平衡,整个人朝着井口的方向倒了过去。
雷宝没有时间想。她冲上前,琴盒从她手里滑落出去,她扑到井口边沿向下伸手,手指堪堪够到修的手腕。她的另一只手扒住了井沿的凸起,打开紫电异能把自己钉在原地。
紫电从掌心顺着指尖往井壁下方蔓延,像一根细细的暖流缠住修的手腕,提供了一股向上的拉力。她的指节发白,紫电在井口边缘发出极淡的微光,帮她撑住了那几秒。
黑黑急得在她脚边来回转圈,翅膀扑棱着扇动了一下,想飞下井口,又被井壁的冷气逼了上来。雷宝咬着牙没有松手,借着一瞬间的坠停,另一只手也伸了下去,两只手同时扣住了修的手腕,紫电猛地一收,把修从井口边缘拽了出来。她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往后退了好几步,背部撞上一棵树干才停下来。
修瘫坐在井边的地面上,那把粉色吉他还紧紧握在他手里,琴身完好。雷宝靠着树干,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黑黑终于从井口边沿飞回来,落在雷宝膝盖上,用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井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雷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紫电的微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手上退去,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慢而安静。
她把修从井口边缘拽回来之后,自己也被那股反作用力带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撞上树干才停下,背靠着树皮滑坐下去,手腕上的紫电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余下的微光像细碎的萤火虫一样从她指尖飘起来,在空气中闪了两下就灭了。
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雷宝坐在几步之外的树下,手腕上的紫电已经全部熄灭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吉他,琴身完好。
刚才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道。他看向雷宝,雷宝没有看他,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握着那把粉色吉他,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加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