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在回味笛声时,第五道光门和第六道光门几乎是同时亮起的。一个走出的是盛明兰,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褙子,虽然刚生完二胎不久,但气色极好,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身后还跟着小桃——小桃已经从一个慌慌张张的小丫鬟长成了沉稳的大丫鬟,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里面全是汴京特产:花生糕、糖渍梅子、枣泥方糕、蜜饯金桔,还有一整套盛老太太亲手绣的婴儿肚兜,说是给明兰刚生的二小子备的,但老太太多绣了好几件,让明兰带过来分给在座各家的小朋友们。
明兰走到月仙面前盈盈一礼,被月仙一把扶住。“别行这么大礼,刚出月子的人,身子要紧。”明兰笑着将怀里的婴儿给月仙看:“姐姐你瞧瞧,这孩子长得像我还是像侯爷?”月仙低头看那熟睡的婴儿,眉眼清秀,下巴尖尖的,笑说像明兰多些。明兰又转头对尹慕仙说:“小慕仙,这是你的小侄子,以后长大了跟你学骑马。”尹慕仙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婴儿,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婴儿的小拳头,婴儿在睡梦中握住了他的手指,他轻声说:“母后,他手好小。”声音里带着一种六岁孩子少有的温柔。
与此同时,另一个光门中走出的范闲和侯季长也引起了在场众人的注意。范闲是被月仙独自拜访时结识的——庆余年的世界是茶会之前月仙和尹峥特意去的,带了蓬莱阁最好的桂花酿和云苗村带来的苍山雪绿。范闲初见月仙时那份警惕和好奇交织的表情月仙记得很清楚——他穿着南庆监察院提司的官服坐在京都鉴查院的八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诗集,左手边是一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月仙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万界之壁重固之后,散落于诸界的残界陶罐需要收集,庆余年世界是太虚之钥探测到可能存在陶罐的世界之一,想请范提司利用鉴查院的眼线网络帮忙搜寻线索。范闲当时沉默了三息——鉴查院提司的脑子确实转得快,三息之内他就从“万界之壁”推理到“虚空裂隙”,从“虚空裂隙”推理到“庆余年以来所有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古老遗迹”,然后他站起身来说:“你们要找的东西,我可能知道在哪儿。不过——”他咧嘴一笑,“茶会是不是能带家属?我想带我夫人见识见识。”
所以此刻范闲身后跟着一个温婉的女子——林婉儿,她穿着月白色衣裙,手里牵着一个和尹慕仙差不多大的男孩,男孩长得酷似范闲,但眉眼间的温柔像母亲。范闲跨出光门时第一反应不是看桂花树,而是回头看林婉儿和儿子有没有站稳,确认妻儿无恙后才转过身来对月仙拱手行礼,姿态潇洒利落,却又不失礼数。
“月仙姑娘,这就是你信中说的茶会了吧?我带来了一坛江南的好酒——是我从范府的酒窖里翻出来的,据说有三十年陈,正好配你们蓬莱阁的桂花酿。”他又拉了拉林婉儿的手,“这是内子,这是我儿子。小家伙听说你们家小慕仙也会来,头天晚上兴奋得差点睡不着觉。”林婉儿被丈夫的爽直逗得掩口而笑,朝月仙盈盈一礼。月仙忙回礼,并让尹慕仙去招呼范闲的儿子。三个小男孩——尹慕仙、凌不疑的儿子、范闲的儿子——蹲在桂花树下围成一个圈,正拿着尹慕仙的松明子和范闲儿子带来的小木剑交换玩具。凌不疑的小男孩拿着小木剑学着父亲的样子在空气中劈了两下,尹慕仙在旁边给他鼓掌叫好,顾九思的大儿子也加入了这个临时组建的“比武擂台”,拿着一把小算盘充当计分员,嘴里念念有词:“第一回合开始!”
月仙正和尹峥一起给各张案几添茶,远远看到孩子们围着桂花树玩得不亦乐乎,嘴角的笑意便怎么都压不住。这些孩子来自不同的世界,出身于将军府、商号、王府、监察院,在各自的天地里各有前程,但此刻在桂花树下,他们只是几个蹲在一起分享玩具的普通男孩,会为谁赢了比试争得面红耳赤,也会为对方打出的漂亮一击真心喝彩。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双带着薄茧的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月仙没有动,只是笑着叹了口气:“阿瑶,你的脚步声我隔着一整条三月街都能认出来。”阿瑶松开手哈哈大笑,转到她面前,今天穿了身崭新的扎染布衫,蓝底白花,正是她母亲扎染的工艺——月仙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花纹和奶奶教她扎的第一朵花一模一样。阿瑶身后站着两个云苗村的女伴,一个手里提着一大袋刚从苍山脚下现挖的松茸,松茸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和松针的清香;另一个拎着一桶活蹦乱跳的洱海鲫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阿瑶拍了拍手大大咧咧地往石凳上一坐:“我就说你们不是一般人——那天在院子里看到那道金色光门我就知道了。不过你们放心,我没告诉别人,只跟这两位一起来的姐妹提了提——她们祖上就是南诏国时期守护圣物的一支,对这些事多少有些了解。你们找的陶罐,我阿妈说她小时候在苍山脚下见过类似的土陶罐,罐身刻着不认识的花纹——那花纹跟你们身上那种符文很像。等你们下次回云苗村,我领你们去找。”
月仙将阿瑶摁在蒲团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苍山雪绿,茶汤在青瓷杯中碧绿澄澈。“阿瑶姐,你慢慢说。苍山脚下那个陶罐是什么时候的事?你阿妈有没有说具体在哪一片?”阿瑶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擦嘴角,想了想才说:“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阿妈带我去苍山采菌子,在一条小溪边见过一个罐子埋在树根底下,罐口封着和这符文很像的封泥。阿妈说那是古物不能乱动,就在旁边堆了几块石头做了标记。后来那条小溪改道了,树也被人砍了,石头标记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但我记得大致方位——从云苗村往苍山西坡走大概一个时辰,过了三月街赛马场再往山上走,在一片冷杉林里。那片冷杉林中间有一棵特别大的,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住,罐子就在那棵树的东侧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