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叔叔!”尹慕仙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上次见面他才三岁,现在他已经六岁了,个子窜到了凌不疑的腰间。凌不疑没有像大多数大人那样弯腰抱他,而是站得笔直,低头看着这个把脸埋在自己腿上不肯撒手的小家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尹慕仙的后脑勺,动作和月仙刚才摸儿子脑袋时一模一样。
“你阿娘呢?”
“在桂花树下摆茶具!”
凌不疑对身后的光门微微侧头,程少商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骑装,和当年在城门口等凌不疑时穿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剪裁更加利落,腰间多了一个小小的绣花荷包——那是他们儿子的胎发荷包,她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她手里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约莫三岁,五官酷似凌不疑,但笑起来的样子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程少商。
“月仙姐姐!”程少商松开儿子的手,快步朝桂花树下走去,头上的蝴蝶步摇叮咚作响。她走到月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她。“头发比上次见时又长了些。”月仙笑道,回抱了她一下,然后松开手端详她的脸,“你也更漂亮了。”程少商哈哈大笑,“那是自然,我天天喝你给的桂花酿方子泡的茶,能不漂亮吗?”她转头朝尹慕仙挥挥手,“小慕仙!快过来让姨姨看看,上次见你还在襁褓里呢。”
尹慕仙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去。他对凌不疑可以毫无顾忌地扑上去抱腿,但对程少商这位过分热情的姨姨还是有些招架不住。程少商蹲下来,从荷包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弹弓塞进他手里。“你凌叔叔亲手做的,用的是骅县那边最好的牛筋,他们军营里的小子都爱玩这个。”尹慕仙接过弹弓眼睛就亮了,连声道谢。
凌不疑走到桂花树下,对尹峥拱了拱手,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自三年前万界之劫并肩作战后,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多余的客套。尹慕仙正把弹弓举起来给凌不疑看,凌不疑低头对儿子说了句“叫尹叔叔”,小男孩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然后又躲回程少商身后,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尹慕仙。尹慕仙主动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松明子递给他:“给你,这是我阿瑶阿姨家的火把节上烧剩下的松明子,可香了!你闻闻。”小男孩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睛亮了:“香!”两个孩子瞬间就找到了共同语言。
光门再次亮起,这一次走出来的身影让月仙微微一愣。梅长苏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缓步跨出光门,步伐不快但很稳,面色依然苍白,但比上次在金陵见面时又恢复了几分血色。他身后跟着飞流,少年已经比三年前高出了一个头,但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只有在看到桂花树下摆着的点心时,眼神才微微动了一下。
“苏先生。”月仙迎上前去,拱手行礼,“身体可好些了?”
“托你的福。江左盟的银针阵配合蓬莱灵药,黑纹已经退了大半。”梅长苏微微一笑,在给他准备的案几前坐下来。飞流安静地蹲在他身后的蒲团上,手里还捏着三年前那张桂花糖的糖纸——糖早就吃完了,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缘都磨出了毛边,但他一直没舍得扔。月仙从袖中摸出一颗新的桂花糖放在他手心,他低头看了看,把新的那颗塞进嘴里,旧的糖纸重新叠好放回怀中。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是飞流的笑容。
“靖王殿下托我向你们问好。”梅长苏道,“他本想来,但朝中事务缠身——赤焰军平反之后,军中改制千头万绪,他作为主帅走不开。”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但月仙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欣慰——十二年前那个在梅岭抱着父亲尸骨哭到失声的少年,如今已是能够独立执掌军政的大梁栋梁。梅长苏为他铺了十二年的路,终于可以不再操心了。
紧接着走出光门的是顾九思。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锦袍——据说是他夫人特地给他新做的,出门见恩师不能穿旧衣裳,但腰间挂的依旧是那把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旧算盘。他一出光门就四处张望,看到桂花树下的月仙时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上前拱手行礼,神态恭敬中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月仙姑娘,尹兄,别来无恙!顾某收到请帖的时候正在沧江码头上对账,账本一扔就跑回家了,我夫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我说恩师请我喝茶,我夫人立刻说那必须去,还让我带了好几坛沧江米酒——是她娘家那边祖传的方子,用沧江的水酿的,外面买不到。”
月仙笑着接过米酒坛子,闻了闻,酒香清冽带着糯米的甜,果然是九川没有的风味。她招呼顾九思入座,凌不疑对他点了点头权当打过招呼,两人上次在息兰圣殿联手之后也没有机会再见,此刻在桂花树下重逢,一个端茶杯一个打算盘,倒是意外的和谐。
第四道光门打开时,院子里的桂花香似乎被一股更清冽的气息压了一瞬。东方青苍穿着一身玄青色长袍,长发依旧如墨般披散在身后,赤金色的眼眸在桂花树下格外醒目。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株用白绢裹着根部的幼苗——那是息兰圣树最近结出的新种育成的幼苗,他听说月仙要种一个万界花园,特地带来了圣树种子发出的苗,说是残界种子和息兰圣树种在一起,能互相净化、互相滋养。
“东方叔叔!”尹慕仙对这双赤金色的眼睛记忆犹新,跑过去仰着头看他。东方青苍低头看着这个小家伙,嘴角微微扬起——这个笑容和他在息兰圣殿庭院里对月仙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淡淡的,却无比真实。他将竹篮放在石桌上,从袖中取出一根小小的竹笛递给尹慕仙。笛子只有巴掌长,通体墨绿,笛身上刻着息兰圣树的叶子花纹。
“上次教你吹的曲子还记得吗?”
“记得!”尹慕仙接过笛子,当场吹了几个音——调子不太准,但旋律确实是当年在息兰圣殿庭院里东方青苍教他的那首送别曲。东方青苍听完微微点头:“有进步。至少比上次少跑了三个音。”尹慕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补了一句:“我今天早上还在练习呢,就是想等东方叔叔来了吹给你听。下次你教我完整的曲子好不好?”东方青苍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又取出一根稍长些的墨色竹笛,放在唇边吹了几个音节,正是刚才尹慕仙吹的那首送别曲的后半段。桂花树下的众人都安静下来听这首来自息兰圣殿的古老旋律,连正在算账的顾九思和正在喝茶的梅长苏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等你把前半段吹准了,后半段我教你。”东方青苍收起笛子,语气依旧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