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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汉灿烂.月落星河

快穿之月华

那天夜里骅县的风格外大,卷着沙砾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远处的兵营里不时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月仙裹着单薄的衣裳蜷缩在硬邦邦的草席上,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和校场上传来的刀剑碰撞声——那是哨兵们在巡逻。

初来乍到的第一个夜晚,她失眠了。不是害怕,而是这个世界和她之前经历的所有世界都不一样。九川世界是繁华的,苍兰诀世界是壮阔的,长风渡世界是殷实的。而这里,只有风沙、饥饿和无穷无尽的危机。

她在黑暗中摸了摸怀中那卷微微发烫的太虚之钥。羊皮纸上的符文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像是在提醒她——你随时可以走。但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任务还没有开始,骅县这个开局虽然艰苦,但她月仙什么时候怕过艰苦。

月仙翻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明天开始,她就是骅县的军需助理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月仙就被校场上的操练声惊醒了。推开屋门一看,凌不疑正带着士兵们在晨雾中训练——刀盾撞击的闷响、弓弦震动的嗡鸣、士兵们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几十个人的队伍硬是被他练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月仙没有多看,径直去了凌不疑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一间稍大些的土坯屋,四壁空空,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一张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案几。案几上堆着半人高的册子和竹简,墙角立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骅县地形图——笔触潦草,但山川河流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月仙在案几前坐下,翻开账册。

前半个时辰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反复核对,每一笔出入都要前后对照。凌不疑没有夸大其词——这些账目确实烂到了骨子里。有的地方用朱砂涂改过却没有任何经手人的签章,有的地方同一批粮草在不同页面上出现了截然不同的数字,更有几页被连根撕掉,残留在装订线上的纸茬参差不齐,摆明了是有人想毁灭证据。

月仙一边看一边用炭条做标记,遇到可疑的账目就用朱砂画圈,遇到被撕掉的部分就在旁边的纸上注明年月日和前后文推断出的内容。她看得入了神,连凌不疑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都没有察觉。

“看出什么了?”凌不疑倚在门框上,身上的皮甲还没来得及解下,脸上带着晨练后的薄汗。他的目光越过月仙的肩头落在密密麻麻的标记上,眉头微微皱起。

“问题不小。”月仙头也不抬,手指点在三处朱砂圈上,“凌校尉请看,这三笔账记录的是同一个月从蜀地调运的军粮。第一笔写的是三千石,第二笔写的是两千石,第三笔又变成了一千五百石。同一批粮草在三个不同的账册里数量不一样,差额最大的有一千五百石。”

凌不疑大步走过来,俯身看着账本。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月仙指出的几处标注,然后落在旁边那几页残留纸茬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搭在案几边缘的手指缓缓收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千五百石军粮。”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月仙能听见,“够我军中所有人吃一整个冬天的粮,就这么没了。”

“不止。”月仙翻开另一本账册,“去年冬季的冬衣补给也有问题。账面上写的是发放了五百套棉衣,但领取记录上只有两百八十七名士兵按了手印。剩下的两百多套棉衣——去向不明。”

她说着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凌不疑的目光。那双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压抑的怒意,但在怒意之下,她捕捉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这个男人知道自己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而且他多半知道捅刀子的人是谁。

“前任军需官,是谁的人?”月仙直接问道。

凌不疑沉默了一瞬,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他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克制:“骅县县令郭通。”

“就是这个郭县令,在上报朝廷的奏折里说骅县驻军贪墨军粮。”月仙瞬间理清了逻辑,“他把贪掉的军粮栽赃到你头上,前任军需官是他的人,账目也是他故意弄乱的——甚至那些被撕掉的账页也是他授意军需官干的,就是为了让朝廷查不出真相。”

凌不疑微微点头。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栽赃陷害的人。但月仙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是一个人在咬紧后槽牙时才会有的细微动作。

“我的人三天前在城外截获了一批本该送到骅县的军粮,藏在郭县令私人庄园的地窖里。证据确凿。”凌不疑抬起头,目光如刀,“但郭通在京城有靠山,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屯田校尉。没有朝廷的命令,我没有资格动一个县令。”

月仙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炭条。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动郭通,而是先把你的冤屈洗清。”她在账册上迅速圈出几个关键数字,“凌校尉,我需要两样东西。第一,你手下所有士兵的花名册和每人每月的口粮标准。第二,你把截获那批军粮的时间和数量写给我。十天之内,我让你带着一份铁证如山的军需报表去见朝廷的人。”

凌不疑看着她笃定的眼神,嘴唇微动,最终只是轻轻道:“好。”

当天下午,凌不疑的副将阿起抱来了一摞花名册。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放下册子之后站在旁边没走,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月仙。

“姑娘,您真能把那些烂账理清楚?”他挠了挠后脑勺,“上回朝廷派了个师爷来看账,看了三天就说头晕走了。您这一介女流……”

“阿起。”凌不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出去。”

阿起麻溜地滚了。

月仙没有理会这个小插曲,埋头继续干活。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几乎把全部时间都泡在了这间四面漏风的书房里,仔细核查每一笔账目、重建每一个数字。她的工作量之大让凌不疑几次忍不住开口让她休息,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不需要休息。或者说她的专注让他不忍心打断。这个女人坐在案几前伏案工作的样子,和他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一样。她不是在“帮忙”,她是在打仗——和那些被篡改的数字,和被掩埋的真相,和那些想要把罪名扣在他头上的人。她不抱怨风沙太大,不抱怨饭菜太糙,不抱怨草席太硬,每天清晨第一个到书房,夜深了最后一个离开。

凌不疑发现自己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落在她身上。是好奇,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