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夜里,月仙正在灯下核对最后一摞账目时,忽然听到隔壁凌不疑的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哼。那声音极短极轻,像是被主人硬生生咽回去的。
月仙放下账本走到隔壁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她犹豫了一瞬,推开了门。
凌不疑坐在床边,半边衣服褪到腰际,露出精壮的肩背。但他的肩胛骨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伤口周围红肿发炎,黄色的脓液正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淌。他的手里抓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正在自己往伤口上烫。
“住手!”月仙几乎是冲过去夺下他手中的烙铁。
凌不疑抬起头,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唇因为忍痛而微微发白。但他的眼神依然冷静,声音依然平稳:“旧伤化脓,用烙铁烫一下消毒就好。军中没有大夫,每次犯了我都这么处理。”
“烫一下就好?”月仙看着他肩背上大大小小的旧伤疤——横七竖八至少有十几道——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你这样会感染的!伤口化脓不能用烙铁烫,越烫创面越大,化脓越严重!”
凌不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神有些古怪,好像在说——你一个女人怎么懂这些?又好像只是在单纯地看着她发火的样子。
月仙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转身回自己屋里拿来一个小瓷瓶。那是从生命空间里取出的蓬莱灵药,在上个世界救治沈玉郎时用过的那种。她拧开瓶盖,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忍着点。”她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凌不疑的身体骤然绷紧,但一声没吭。灵药接触到化脓的创面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伤口上的黄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药力化解,红肿也在一点点消退。
“这是什么药?”他的声音带着惊异。
“蓬莱的方子。”月仙从袖中取出一卷干净的白布开始给他包扎。她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他肩背的皮肤,凌不疑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他的体温比常人略高,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旧伤疤——有刀伤,有箭伤,还有几道像是鞭子留下的旧痕。
月仙的目光在那几道鞭痕上停顿了一瞬。凌不疑似乎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拉起衣服遮住了肩膀。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多谢。”他说。
月仙没有追问。她在这个世界待了不到十天,已经隐隐感觉到凌不疑身上藏着很多故事,而且多半不是让人开心的故事。一个年纪轻轻就能在战场上沉着冷静的武将,一个被县令陷害却依然护着骅县百姓的校尉,一个自己用烙铁烫伤口却不肯叫一声疼的男人——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这个化外之地被小人陷害。
她收拾好药瓶和绷带,站起身来。
“凌校尉,以后伤口不要再自己用烙铁烫了。军中虽然没有大夫,但城外总有草药。明天我让阿起去采些金银花和蒲公英回来,捣烂了敷在伤口上也比烙铁强。”
凌不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月仙顿了顿。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她总不能说——我是一个穿越了好几个世界的快穿任务者,我见过上古魔尊,救过纨绔少爷,我的系统说我前几世的功德能捏好几个系统。
“开商号的。”她选了一个最接近真实的答案,“蓬莱商行,做香料和茶叶生意。”
“商人。”凌不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鄙夷,反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难怪你查账这么快。商人看账本,比师爷还厉害。”
“多谢夸奖。”月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凌校尉。郭通的事,等账目整理完了,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先不急着动郭通。他想栽赃你贪墨军粮,你就让他栽。等他把所有罪名都扣到你头上,再把证据全部亮出来。”
凌不疑沉默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你是说——引蛇出洞?”
“对。让他以为自己赢了,就会露出更多马脚。”月仙微微一笑,“做账的第十天正好是朝廷巡察使到骅县的日子。到时候,请巡察使来看看你这些账本。”
巡察使到达骅县那天,郭通早早就在城门口摆开了排场。红毯从城门口一路铺到县衙,虽然红毯已经被风沙吹得灰扑扑的,但依然能看出郭通为了这次迎接下了血本。酒席摆了整整十桌,鸡鸭鱼肉一样不少——要知道在骅县这种缺粮的地方,这一桌酒席够一队士兵吃三天。
巡察使姓郑,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臣,在户部干了三十年,看过的账目比郭通吃过的米还多。他对郭通殷勤备至的态度只是淡淡颔首,落座之后第一句话就是:“骅县驻军贪墨军粮一案,朝廷已经收到多份奏报。本官此次前来,就是要查个水落石出。”
郭通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殷勤地给郑大人斟酒:“大人辛苦了,先在衙中用饭,账目的事饭后慢慢看。下官已经备好了所有卷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凌不疑大踏步走进县衙,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阿起和另外两名亲兵。他没有穿平日里那身破旧的皮甲,而是换了一身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军服,腰佩长刀,面如寒霜。
“郑大人。”凌不疑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厅堂,“末将凌不疑,骅县屯田校尉。关于驻军贪墨军粮一案,末将有话要说。”
郑大人放下酒杯,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的校尉。他在京城听过凌不疑的名字——凌家的遗孤,被贬到骅县当了个小小的屯田校尉,朝中有人想让他死在化外之地。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脊梁挺得笔直,目光坦然得毫无躲闪,和奏折里那个“贪墨军粮、鱼肉百姓”的形象完全对不上号。
“说。”
凌不疑从怀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呈上:“这是骅县驻军过去六个月的真实军需账目,每一笔粮草出入都有据可查,每一套冬衣发放都有士兵手印为证。末将在骅县带兵三年,从未贪墨过一粒军粮。前任军需官是县令郭通的人,他将粮草据为己有后栽赃给末将,郭通知情不报,反而在奏折中落井下石。”
郭通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凌不疑!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证据?”凌不疑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三天前我军在郭县令私人庄园的地窖里搜出军粮六百石,这些粮食的麻袋上印着朝廷的军粮标记。郭县令,你要不要解释一下,朝廷的军粮为什么会藏在你家的地窖里?”
郭通的脸色从青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那是本县储备的赈灾粮——”
“赈灾粮用的是黄色麻袋,军粮用的是红色麻袋。”凌不疑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刀锋,“你连标记都分不清吗?”
郑大人接过账册,逐页翻看。月仙整理出来的报表每一笔都有清晰的数据支撑,每一张被撕掉的账页都在旁边注明了缺失的内容和前后的逻辑关系。更让郑大人惊讶的是,这本账册的最后还附了一份详细的比对分析——郭通的庄园地窖里搜出的军粮数量和账面上缺失的数字严丝合缝地吻合,误差不超过五石。
“郭县令。”郑大人合上账册,目光冷了下来,“你还有什么话说?”
郭通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知道自己完了,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但已经没有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郑大人站起身来,走到凌不疑面前,看着这个年轻校尉年轻却沉稳的面容,心中不由得感慨——凌家的遗孤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凌校尉,此事本官会如实上奏朝廷。郭通贪墨军粮、栽赃陷害,革职查办。至于你——在骅县受了这么久的冤屈,朝廷自会还你公道。”
凌不疑单膝跪地:“多谢大人。”
郑大人走后,凌不疑独自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风沙中的骅县。这片化外之地依然贫瘠荒凉,但压在他身上整整一年的冤屈终于被洗清了。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这片天好像没有那么低。
回到军营已是深夜。军营里静悄悄的,士兵们已经歇下了,只有校场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里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凌不疑走到门口,看见月仙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士兵的冬衣。针脚细密整齐,和她的账目一样一丝不苟。
“今天的事,多谢你。”凌不疑站在门口,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月仙抬起头,微微一笑:“账目是我整理的,但证据是凌校尉自己找到的。那批军粮,是校尉的人截获的——我只是把事情理清楚而已。”
凌不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和案情毫无关系的话:“月仙姑娘,你以后想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