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渡

月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完全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少爷了。他长大了，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方式。

“你会遇到值得你托付真心的人。”月仙认真地说。

“也许吧。”顾九思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过在那之前——我还能叫你师父吗？”

“能。”月仙也笑了，“教你这样的人，不亏。”

顾九思大大地吐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碎了，是安安稳稳地放在了一个不会扎人的角落。他会好好收着这份心意，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我就先回去了。”他转身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明天墨川分号的账我接着做。你先别替我，我自己能做完。”

“好。”

“还有——你脸上那块泥还没擦干净。左边。”

月仙抬手擦了擦左边脸颊。顾九思笑了笑，挥挥手大步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晚风将他那身靛蓝色布衣的衣角吹得微微扬起。

月仙转过身，重新蹲在那棵小树苗前，把剩下的土培好。然后她在树苗旁边放了一块小石头，石头上用朱砂写了一个字——“归”。

毛团从识海里冒了出来，小翅膀在晚风中扑扇了一下。

“宿主，你的心跳很平稳。本系统检测不到任何心动的信号。”

“本来就没有。”月仙在心里说。

“那你为什么要在树苗旁放一块刻着‘归’字的石头？在这个世界的停留时间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因为每到一个世界，我都会种一棵树，放一块石头。”月仙站起身来，看着天边最后一线夕阳沉入沧江的水面，“这样等将来所有任务都完成了，我回头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每一个世界都留下了什么。”

“留下了什么？”

“一个来过这里的证明。”月仙轻声说，“一个没有辜负任何人的证明。”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新川宫中。

尹峥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窗外的月色正明，桂花已经落了，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甜丝丝的香气。

苏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少主，该歇息了。明天还有早朝。”

尹峥没有动。他望着窗外那轮圆月，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说，她也在看这轮月亮吗？”

苏慎愣住：“少主说的是……”

“没什么。”尹峥收回目光，重新埋首于奏折之中。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的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挂着的那枚小玉佩——那是大婚之夜月仙送给他的，蓬莱的灵玉，温润如初。

月仙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两年了。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还在某个地方，在某个他能到达的地方等着他。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他相信。

他相信她答应过他的话。

“等我回来。”

月仙离开那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沧江的水位已经退回了正常线，码头上恢复了往日的繁忙。蓬莱商行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和顾家的商旗并排飘扬。

月仙站在即将启程的商船甲板上，看着码头上乌泱泱的人群——有蓬莱商行的伙计，有顾家的掌柜们，有这些日子在徉州结识的商户朋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舍。

她已经在徉州城又多待了三个月。任务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完成了——顾九思独当一面，蓬莱顾氏联营商号遍布九川，“足以影响朝局的商业帝国”从一句空话变成了现实。系统催了她好几次，她都用各种理由拖了下来。

今天是最后期限。

顾朗华带着顾家所有掌柜站在码头最前面，对着甲板上的月仙深深一揖。

“月仙姑娘，此去新川路途遥远，多保重。蓬莱顾氏联营商号在九川的招牌，老夫会替你看好。”

月仙在甲板上拱手还礼：“顾老爷珍重。”

书棋站在月仙身后，眼圈红红的。她已经在昨天哭过一场，今天强忍着没掉眼泪，但声音还是有些发抖：“小姐，行李都装好了。蓬莱阁新制的沉水香带了一箱，路上用得着。还有顾少爷昨天送来的那包点心，也放在舱房里了。”

“好。”月仙的目光越过人群，似乎在找谁。

“小姐在找顾少爷？”书棋压低声音，“他……他没来。昨天送完点心之后就说今天不来送了，说什么‘送别这种事太矫情，他做不来’。”

月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不来也好。来了，也不过是多添一分牵挂。

船工解开了缆绳，商船缓缓驶离码头。岸上的人挥着手喊着“一路平安”，声音渐渐被江风吹散。

月仙站在船舷边，看着徉州城的轮廓在水雾中变得越来越模糊——那棵她种下的小树苗，那座她挂上“蓬莱阁”匾额的铺子，那间她教顾九思算账的书房，都在一点一点地远去。还有那块写着“归”字的石头，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小树苗旁边。

当商船拐过沧江第一个弯道时，月仙忽然看见岸边的山崖上站着一个人。

靛蓝色的布衣，身形颀长。顾九思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山崖最高处，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面朝江面。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叫，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送商船远去。

月仙认出了他，嘴角微微扬起。然后她转过身，不再回头。

江风灌满了船帆，推着商船一路向前。前方的江面越来越宽，两岸的山峦渐次退开，露出一望无际的水天交界线。新的世界在前方，旧的世界在身后，而她永远在路上。

“叮——当前世界主线任务全部完成。宿主即将离开长风渡世界，前往下一个任务世界。倒计时：十、九、八……”

月仙闭上眼睛。

光芒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将整艘商船笼罩其中。当光芒散尽时，甲板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江风还在吹，船帆还在鼓满，商船顺流而下，驶向远方。

山崖上，顾九思依然站在原地，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江天的尽头。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终于转过身，走下山崖。腰间挂着一把旧算盘，珠子被磨得光滑发亮。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脊梁挺得笔直。

他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