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渡

傍晚时分，下了三天的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橙红色的晚霞，照在被雨水洗刷过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

顾九思一觉睡到了日头偏西，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鞋子被人脱了放在床边，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他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厢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那是月仙身上常有的味道，蓬莱阁香露的味道。

他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捧着碗慢慢喝完，然后穿好鞋子，叠好毯子，走出厢房。

蓬莱商行的后院里，月仙正蹲在一棵刚刚种下的小树苗前培土。她换了身干爽的素色衣裙，袖子卷到肘弯，手上沾满了泥土。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顾九思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脚步迈不动了。

他认识月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一开始在顾老爷寿宴上替他还赌债，到后来手把手教他经商，再到陆永封铺子时挡在他身前——这个女人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他从泥潭里一点一点拽上来。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人产生这样的感觉。

不是感恩，至少不只是感恩。

是每次看到她笑的时候心跳会莫名加速。是每次被她骂的时候虽然委屈却莫名高兴。是每次她递过来一碗热茶时，他会小心翼翼地捧着，舍不得一口喝完。

是那天傍晚他对她说“请你教我经商”时，她接过那三两银子，认真地对他说“好”。

顾九思站在廊下，把这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心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月仙走了过去。

“月仙姑娘。”

月仙抬起头，脸上沾着一小块泥巴。她用袖子随意地蹭了一下，站起身来：“睡醒了？姜汤喝了吗？”

“喝了。”顾九思站在她面前，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我有话跟你说。”

月仙拍了拍手上的土，等着他开口。

夕阳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远处传来沧江上的船工号子，悠长而苍凉。院子里新种的小树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我……”顾九思张了张嘴，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其实你早就看出来了吧。”

月仙没有说话。

“蓬莱阁里那么多人，你偏偏挑中我。我对生意一窍不通，你从搬货和算账开始教。你知道我三分钟热度，就一遍一遍地逼着我学。我闯祸得罪了陆永，你说打就打了，只是怪我打架没打赢。”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晚风盖过去。

“我爹说，你是因为遇到过一个愿意对你好的人，所以才愿意对我好。那个人是你夫君。可是你从来不说他的名字，每次提到你都会沉默很久。我就想，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我想说的是——”他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目光坦然得像一面被雨水洗过的镜子，“我喜欢你。不是徒弟对师父的喜欢，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也知道这份心意多半不会有结果。但我还是想说出来，当面说出来。”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吹过树梢，将一片新叶从枝头吹落，打着旋儿落在月仙的肩头。

月仙伸手接住那片叶子，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在上一个世界里，也有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对她说“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那时候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生疼。

现在又有人站在她面前，说着类似的话。她的心没有疼，只是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她没有动情——她自己很清楚。她只是想到了那个还在另一个世界里等她的人。

“九思。”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很稳，“我确实有夫君。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我必须穿越万水千山才能回去。我一直在走，从第一个世界走到第二个，从第二个走到现在，每走一步都是为了离他更近一些。你是很好的人，你将来的天地会很广阔。但我的路还没有走完，不能停下来。”

顾九思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苦涩，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我猜到了。”他说，“其实说出来之前就猜到你会这么回答。但不说的话，总觉得对不起自己。谢谢你没有骗我，也谢谢你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可以是这样的事。不是占有，不是索取。是希望她好好的，希望她走完她想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