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渡

徉州城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连续三天暴雨如注，沧江水位暴涨，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被紧急转移到高处。蓬莱商行和顾家伙计们顶着雨布在仓库和码头之间来回奔跑，喊着号子搬运货箱，泥水溅了满身满脸。

月仙站在仓库门口，指挥伙计们把最怕受潮的香料和茶叶搬到二楼的干燥隔间。雨下得太大，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她喊了半个时辰嗓子已经哑了。

“小姐！顾少爷来了！”书棋撑着伞从雨中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

顾九思没有打伞，靛蓝色的布衣被雨水浇成了深黑色，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水，但怀里抱着一摞账本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月仙姑娘，这是墨川分号上个月的账目！”他在雨声中喊道，声音被雨声盖得断断续续，“路上遇到了滑坡，我绕了四十里山路，还好账本没湿！”

月仙接过那摞被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账本，看了一眼他浑身上下滴水的模样，皱了皱眉。

“进来避雨。”

“不用不用，我还要去码头那边帮忙——”

“进来。”月仙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病了，墨川分号下个月的账谁来做？”

顾九思乖乖进了仓库。书棋递给他一块干布，他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水，却不用来擦头发，反而拿起另一块干布去擦被雨溅到的货箱。

月仙看着他——他擦货箱的动作认真得近乎虔诚，和当初连搬一袋货都要哀嚎半天的那个纨绔少爷判若两人。但此刻他嘴唇发白，手指微微颤抖。

她把一壶热茶塞到他手里：“喝了。”

顾九思捧着茶壶，仰头灌了几口，这才缓过劲来。他在角落里找了个木箱坐下，翻开随身带来的账本：“墨川那边铁矿石的价格又跌了一成，但运费涨了。我觉得是因为雨季漕运不畅，等雨季过了——”

“你今天先别谈账本。”月仙打断他，“你几天没睡了？”

顾九思愣了愣：“也没几天……”

“说实话。”

“……三天。”他心虚地低下头，“墨川那边的分号刚开业，事情太多。要招新的伙计，要跟当地商会打交道，要验收新矿场。沈掌柜一个人忙不过来。”

月仙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跟我来。”

她带着顾九思穿过仓库，走到后堂一间小厢房前推开门。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布置简单却干净。

“这是我的休息室。你今天哪里也别去，在这里睡一觉。墨川的事我去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月仙站在门口，不容反驳，“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你要是把自己累死了，我对你爹没法交代。”

顾九思还要争辩，但身体比嘴巴诚实——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捧着茶壶的手也在发抖。他终于放弃了抵抗，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连鞋都没脱就闭上了眼睛。

月仙轻轻带上门，回到仓库继续指挥搬货。

书棋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顾少爷睡着了吗？”

“嗯。”

“他最近是太拼了。”书棋叹了口气，“以前在花船上花天酒地，身体倒是养得好。现在天天起早贪黑，瘦了一大圈。上回他爹来看他，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月仙没有接话，只是把一箱茶叶往货架上层推了推。

“小姐，您说顾少爷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呀？”

“因为他找到了比吃喝玩乐更重要的事。”月仙拍了拍手上的灰，“人一旦找到了想做的事，就不会再回头了。”

书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小姐您呢？您这么拼命又是为了什么？”

月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为了什么？

为了完成系统交代的任务，为了积攒功德值，为了穿越万千世界之后回到最初那个人身边。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出口。她只是笑了笑，继续搬货，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