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徉州城北的那座小宅院里,二胡声再次响起。范玉成坐在槐树下,膝上放着一本薄薄的账册,脸上的表情比那晚更加凝重。
一个戎装的中年男子坐在他对面,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他穿着总兵官服,腰间佩刀,眉宇间带着一股沙场宿将特有的杀气。
“叔父,这账册可靠吗?”徉州总兵范世安翻看着那本账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蓬莱商行送来的。那个叫月仙的姑娘,不简单。”范玉成放下二胡,“军饷贪墨、盐铁专营、逼死商户、强占民产——这些罪名加在一起,够王节度的脑袋掉几回了。”
范世安将账册重重合上,站起身来。
“我早就看王节度不顺眼了。他在徉州一手遮天,连我的军饷都敢克扣。以前不动他,是因为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现在有了这本账册——”他拍了拍手中的册子,目光如刀,“军饷贪墨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有了这笔账,就算他后面有朝廷的人撑腰也保不住他。我这就起草弹劾奏折,八百里加急送进京。”
“且慢。”范玉成抬手制止了他,“光有这本账册还不够,需要有人出面作证。那些被王节度逼得倾家荡产的盐商、被陆永强占铺面的商户、被克扣了饷银的士兵——这些人的证词,比一本账册更有分量。”
范世安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叔父的意思是……要让这些人都站出来?”
“王节度在徉州经营这么多年,想要扳倒他,光凭你我叔侄二人之力远远不够。”范玉成重新拿起二胡,拉了一个悠长的调子,“但王节度这几年树敌太多,只要有人振臂一呼,愿意落井下石的人不会少。问题是——谁来当这个振臂一呼的人?”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范玉成停下手中的弓弦,示意范世安不要出声,然后自己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
“范老先生。”月仙摘下兜帽,微微一笑,“晚辈来得不是时候?”
范玉成目光一闪,侧身让开门口:“姑娘请进。正好——有人想见你。”
月仙走进院子,看到戎装佩刀的范世安时,神色不变。她大大方方地拱手行礼:“这位想必就是范总兵了,久仰。”
范世安上下打量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你就是那个给叔父送账册的姑娘?”
“正是。”
“你不怕我把你供出去?”范世安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月仙,身上的杀气骤然释放,“你一个小小的商号东家,掺和到封疆大吏的争斗中来,知不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掉脑袋?”
月仙没有后退。她直视范世安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范总兵不会把我供出去。因为范总兵和我一样,都希望王节度倒台。我们现在需要商量的是——怎么才能让他倒得更彻底、更快。”
范世安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胆色!”他收了杀气,重重一拍石桌,“叔父说得没错,你果然不简单。说吧,你有什么计划?”
月仙在石凳上坐下,将一份名单放在石桌上。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和受害情况。
“这是近两年来被王节度和陆永逼得倾家荡产的商户名单。一共四十七家,其中有十一家家破人亡,六家流落他乡,剩下的三十家还在徉州,只是已经没了产业。这三十家商户虽然破了产,但他们在徉州经营多年,根基尚在,与各大商号、码头的苦力、脚夫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有人出面联络,他们愿意出来作证。”
范世安接过名单,逐行逐行地看了一遍,眼中杀意越来越浓。
“这名单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蓬莱商行在徉州做了半年生意,和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月仙顿了顿,“还有顾家。顾老爷在徉州盐业经营三十多年,人脉之深远超陆永的想象。这些受害商户的资料,有一半是顾家提供的。”
范世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对着月仙郑重抱拳。
“月仙姑娘,你是商人,这件事本与你无关。你肯出这个头,范某佩服。”
“范总兵不必客气。”月仙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院中两人,“晚辈做这件事也是有私心的——陆永不除掉,蓬莱商行在徉州永远没有安生日子过。与其等他来咬我,不如我先把他拽下来。”